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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桃园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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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摩岚王子一行洗尘的夜宴设在桃林中。
风过处落英缤纷,芳菲靡丽。
千盏明灯高悬,光华更胜皎月繁星。
在桃园求学的各国贵胄子弟坐在前排的雅座,其余学生则在后排长桌席地而坐。窈窕的侍女们轻移莲步,将精致小点、时令鲜果和香茗摆在桌上。
自桃书白退隐后暂理桃园的石茂斋今日却坐在下首,将主位让给了一个未及笄少女,当今圣上的唯一的妹妹,花寻公主。
凤冠彩衣的公主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无精打采地眯着,手托香腮,打了个哈欠。
“听说这王子一来就躲进别院里,连圣上的召见都推说水土不服不肯去呢。”丞相之子南怀瑾优雅地喝了一口茶。
一身戎装的御前将军之子沈淇渊拍案道:“他根本就没把咱们通天帝国放在眼里!”
“太……太……太过分了!我、我们应该教、教、教训他一顿!”说话的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光宝静安王的世子安叙澜。静安王虽不是光宝国主,却掌握着光宝军权。
“安弟放心,我们早有计划,只要他今天敢来,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教、教、教训他的!”穆遗城坏心地学安叙澜说话,气得安叙澜粉白的一张圆脸红得像抹了胭脂。
穆遗初坐在穆遗城身后,几瓣桃花落在了他的杯子里,他也不将茶倒掉,只是轻轻吹来吹去,似乎玩得十分开心。
石茂斋苦笑道:“公主,世子,此事还是要谨慎些为好,毕竟摩岚一直闭塞,王子也许只是不懂咱们中原的人情礼数。”
花寻公主抿嘴笑道,“先生放心,本宫有分寸,不会误了国事。”
穆遗城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让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大漠蛮子看看什么叫天朝风采!”
丝竹之声轻柔流淌,有人边享用美食边小声议论。
“那摩岚王子是不是不来了?”
“其实不来也好。我听说他们那儿热得不行,大漠还缺水,一年才洗一次澡,得什么味道啊!”
“而且天天吃生肉喝骆驼奶,膻死了!据说在那儿父亲死了,儿子可以把除了亲生母亲之外的女人都当财产一样继承呢!”
“那不是和未开化野人一样?”
“我看差不多!”
马蹄声远远传来,众人精神都是一振,来了!
四匹通体雪白的大漠名驹拉着金雕玉饰的马车一路驶来,车夫娴熟地勒马,拿出一个纯金的踏脚凳放在车门下方,拉开车门。
车里走下一人,高且瘦,全身被黑色绣金的宽袍包裹得严严实实,眉眼细长,留着两撇小胡子。他右耳上戴着一个小指粗细黑金相间的耳圈,细看之下,那耳圈竟是一条活的小蛇,穿进耳垂后再将首尾用细线扎起。小蛇时时昂头,吞吐着火红的舌信,十分瘆人。而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条美丽而危险的毒蛇。
“美丽的天朝公主,在下是护送王子到帝都的摩岚蛇城城主裂须海。”那人右手轻轻抚胸,向花寻公主行礼。
花寻公主亦缓缓站起,优雅地敛袖还礼。
蛇城?
席间开始交头接耳,熟知摩岚风物的学子忙不迭向周围人卖弄着自己的学识。
摩岚大漠几乎每一片绿洲上都建有一座城,这些城被统一后组成了摩岚国,国王岚苍河同时也是摩岚最大的城——岚城的城主。除岚城外,摩岚还有六大城,分别是蜃城、蛇城、刃城、月城、镜城、骁城,举国大事需七城城主共同商议决定,蛇城以驭蛇制毒闻名,众人看向裂须海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惧色。
“千夜殿下自幼身体孱弱,长途跋涉后更加不适,实在难离病榻,望公主及各位体谅。”
“既如此,城主请上座吧。”花寻公主颔首,秀眉微蹙,做出一副担忧的表情,“可否要派几位太医给千夜殿下?”
“那到不必,不过是旧疾复发,殿下已经吃了随侍医婆的药歇下了。臣代殿下谢过公主的美意。”裂须海彬彬有礼地回到。
穆遗初觉得听这些显贵们毫无意义地客套十分无趣,便悄悄地溜了。反正他这种小人物在不在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信步走了一会,选了一棵桃树坐下靠着,听着远处流水潺潺和风吹花落的声音,穆遗初眯着眼睛,享受着仿佛偷来一样的宁静时光。
帝都四月的夜,风干燥而凉。
穆遗初有点想念禅都的春天,想念那里的温暖和湿润。
帝都的桃花才刚刚开,禅都应是繁花似锦了。小巧的柳莺欢快地跳跃在开满花的枝桠间,发出“吱儿吱儿”的清脆叫声。
如果没有来这里,也许这时候,自己正笑着为梓絮击鼓,看她纤细的身影随着鼓点旋转,旋转,如蝴蝶般轻盈曼妙。
梓絮是他的妹妹,这世上唯一相依为命的人。
母亲的容貌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苍白肿胀的脸从荷花池里浮起来的样子,多年来不断重复出现在他的噩梦中。
如果梓絮和母亲长得很像,那么母亲想必也是个很美很美的人了。只是,在禅都的王宫里,美貌是最不值钱,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美貌让低微卑微的母亲招来了禅都国主穆霜天的垂涎,也招来了不幸的命运。一个偶然得幸的宫女,色衰后失宠多年,某日神智恍惚失足坠荷花池溺水而亡,留下一双稚龄的儿女。这就是母亲全部的故事了,她的名字甚至不会被记载在禅都国史的哪怕一个注脚当中。至于母亲为何深夜行至池边,究竟是否失足,没有人会在意。
穆霜天也喜欢看梓絮跳舞,只是他看着梓絮的眼神,更像欣赏一个待价而沽的珍贵收藏品。他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把自己美丽的公主抛售出去,为禅都换来更宝贵的东西。
梓絮已经十岁,这个日子不会太远。
从母亲离去的那一刻起,年幼的穆遗初就知道,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没有人可以保护他们,他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梓絮和自己。
他希望她平安喜乐,永远无忧无虑地穿着木屐在漫天花雨中舞蹈。
他极力表现着自己的聪慧和优秀,从穆霜天众多庶出子嗣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和穆遗城一同去通天帝国修学的机会。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有的人机关算尽求不得,而有的人,天生就拥有一切。穆遗城,便是后者。
穆遗城,穆遗初,名字只差一字,身份却是云泥之别。
无论是在禅都还是桃园,大家都把他当做是穆遗城的附庸,伴读一样的角色,地位甚至不如在穆遗城面前说话有几分分量的杜朽书。
心事重重的少年仰头靠着微凉的树干,闭上眼睛。
要多努力,才能让父王看见自己,重视自己,才能拥有保护自己和梓絮的实力呢?
没有自己在身边,娇弱的梓絮,会不会被人欺负?
忽然,穆遗初觉得垂在身侧的指尖有点湿凉,低头一看,是一只奶白色的小猫正在舔着他的手指。
一次偶然的机会,穆遗初救了这只受伤的小野猫,还拿了一些吃的给它,之后就常常在桃园看见它的身影。
“今天没有吃的了。”
穆遗初抱起小猫放在腿上,小猫却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折腾,之后跳下了他的膝盖,喵喵叫着跑开了。
穆遗初觉得有趣,便站起身来追了过去。
小猫在桃林中和穆遗初捉起了迷藏,每当穆遗初失去了它的踪影,它就会在树后面、树枝上、草丛中得意地向他喵喵两声。十分顽皮。
穆遗初不知不觉跟着小猫越走越远,虽然知道未出桃园,但周围的景致已经开始陌生,是自己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小猫突然从一面篱笆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穆遗初从缝隙向里望去,那一瞬,只觉得时间突然静止了。
多年以后,他回忆起那个画面,依然能闻到那一夜桃花的清甜香气,听到屋檐下木风铃清脆空灵的声音。
异族的少年赤着脚,慵懒地坐在栏杆上,丝缎的白袍在月色下流动着皎洁的光晕。长发柔顺地散在肩上,发尾微卷,一条半透明的银色丝带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清润如玉的容颜。
春夜微凉的风吹起花瓣,丝带飘逸,如梦似幻。
穆遗初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生怕轻轻一动,少年就会倏地如云雾般消散。
随后他发现想动也不太容易,一把比月光更雪亮的弯刀搁在他的脖子上,都说摩岚武士身手神鬼莫测,果然名不虚传。刀锋的冰冷反而让穆遗初镇定了下来。虽然对方能在他毫无发觉的情况下将刀放在他的脖子上,但凭借穆遗初苦练多年的身手,此刻若是反抗,并非没有一拼之力。不过那样岂不是更证明自己的心虚?穆遗初索性洒脱地将性命放在对方刀下。
慢慢站起身,仿佛毫不在意刀口的锋利,穆遗初朗声道:“听说殿下身体抱恙无法出席夜宴,特来探访。摩岚招待客人的习俗,穆遗初还是初次见识,果然有趣。”
奶白色的小猫轻盈地跳上栏杆,偎在少年的怀中舒服地磨蹭。
少年不语,只是用指腹逗弄着小猫的下巴。
也许只是过了一瞬,可是穆遗初却觉得等待的时间仿佛一生那么漫长。
终于,那少年开了口,声音如同黑夜里的昙花,瓣瓣绽开。
“恕我孤陋寡闻,禅都一向被称为礼仪之邦,探访的规矩中,原来竟没有通报主人这一项。”
穆遗初从侍从的弯刀判断出千夜的身份,而千夜显然也不是第一次知道穆遗初的名字,两人瞬间明白,对方亦是冰雪聪明的人。
“怎么没通报。”穆遗初笑得洒脱,“我的使者,不正在殿下身边。”
千夜一愣,旋即明白穆遗初所说的“使者”指的却是是那只小猫,不禁暗自叹服他的急智。
千夜挥了挥手,那摩岚武士立刻收了刀立在一旁。穆遗初也趁机观察了一下这个身手矫健的武士,只见他扎着一块枣红色的发带,无数小辫子垂在肩上,上身只有一件短小的马甲,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结实的小腹,手中的弯刀已经插在腰后。
日后穆遗初再次与这个名叫戎衍的摩岚武士较量时,着实为自己当初的胆大捏了一把汗。若是岚千夜当时有一丝不悦的表示,戎衍定会毫不顾及地将弯刀切进自己的脖子,而彼时的自己,绝没有一线自救的机会。
“既有通报,却没有礼物吗?空手拜访,仍算失礼。”
“穆遗初自然备有薄礼相赠。”穆遗初笑眼弯弯,沿着篱笆缓缓走过,一直走到虚掩的正门,在门外停住。
千夜虽然看不见,循着脚步声也知道穆遗初来到了正门外。
穆遗初拱手道:“殿下跋涉万里来到帝都,却独萧索于繁华世界,不免可惜。穆遗初随缘至此,应顺天意,不敢有违,腆颜自荐为友,还望殿下笑纳!”
说罢,穆遗初推开门信步走了进去。
那一夜,少年们在桃花盛放的月下相遇。
如果他们能始终如当初一般坦荡无邪,也许日后,就不会走向那么悲剧的命运。
一个被内心的执念焚烧得寸骨无存,而另一个,在无数尸体堆砌成的王座上,永世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