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千夜》灵小雪

3、第一章·桃园春·一

　　那时正是四月，云倦风轻，风光旖旎。
　　桃园深处，千树桃花亦如往年一般肆意盛放，香气沁人心脾。
　　花树掩映中有一座书院，青砖碧瓦间传来琅琅书声。长须淡目的先生持卷踱步，眼见屋内学子只知埋首苦读，完全不在意窗外这名满帝都的胜景，不禁微微颔首。
　　开国皇帝谥号定辰，以绝世之姿统一金碧、银阙、玉宇三国，之后休养生息，励精图治。如今通天帝国横空出世已有五十余载，国力日强，俨然成为诸国政治、经济与文化的中心，东部的禅都，西北的光宝、北歌，南方的蜀广、蚕桑、浅溪等边陲小国，无不臣服或示好。而由世代史官桃氏之女桃书白建立的桃园，业已成为帝国的最高学府，云集了无数知名的学者大儒。不仅各国的聪慧贵族青年甚至王孙公子纷纷慕名前来，甚至鲜少和外界往来的大漠之国摩岚，近日也将遣王子亲抵桃园求学。
　　书院先生石茂斋的眸光扫过屋内那处装饰华美的坐席，果然空空如也，看来那禅都的世子今日也不会出现了。
　　禅都富庶，又识时务，早早成为帝国附属，岁贡钱粮无数，禅都世子穆遗城自然是桃园身份最尊贵的学生之一。都说禅都民风淳朴，可在这位世子身上好像没有丝毫体现，倒是他庶出的弟弟穆遗初颇有几分谦和儒雅的风度。可惜穆遗初的母亲只是个卑微的侍女，他虽也在桃园求学，地位却与穆遗城的伴读相当。想到穆遗城的骄奢跋扈，石茂斋轻叹一声，继续摇头晃脑地踱步在书院内求知若渴的少年们中间。
　　此时，桃园内专为各国贵族子弟建设的私人别院之一——禅露居内，穆遗城正斜倚在紫檀木躺椅上，屈着一条腿，把玩一柄精致小弩。他一身紫色华服，上面的火焰麒麟图案要百名灵巧的蚕桑绣女耗费一年才能完成，精美绝伦。乌发用一枚黄玉扣高高束起，虽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眼神中却已有几分狠辣之色。
　　一名稚龄小婢服侍在侧，幼细的手指从水晶碗中拣出一枚鲜红娇嫩的果子送入穆遗城口中。
　　穆遗城的身后站着两个少年，一个是他的得力心腹杜朽书，容貌平平无奇，永远一副笑容满面的恭谨模样。另一个和穆遗城年纪相仿，相貌竟也有七八成相似，只是眉目更清正柔和，身材也略瘦些，正是禅都国主庶出的公子，穆遗初。相比穆遗城，他的衣衫并不考究，浑身也没戴任何珠玉，只在腰间挂了一个红绳编的福寿平安结，做工虽精致，但佩戴日久，已有些褪色了。
　　“世子，求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少女跪伏在地上，瘦弱的身体因恐惧而瑟缩，不断地磕头求饶，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穆遗城扑哧一笑，“我有那么可怕吗？不就是吃了几个玛瑙樱桃，望儿，给雅儿拿过去，让她吃个够！”
　　站立的小婢愣了一下，赶紧垂眼，走到跪地的少女面前，将手中的水晶碗双手递了过去，低声说：“雅儿姐姐，世子让你吃你就吃吧。”
　　名叫雅儿的少女吓得面如土色，更加拼命地磕头求饶：“世子，我再不敢偷吃了，再也不敢了！您就饶我一条贱命吧！”
　　“吃！”穆遗城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丝杀气。
　　雅儿只得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拿，可恨却手软到试了几次都拿不起来，终于拿起了一颗，低着头慢慢放入口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咬了下去，甜腻的汁液瞬间遍布口中，和偷偷品尝时一样美味，只是此刻，这甜美却带着死亡的味道。
　　“好吃吗？”穆遗城的语气带着笑意。
　　“……谢谢世子赏赐，好、好吃。”雅儿再次俯下身体，微微发抖。
　　“千里之外禅都王家果园的极品玛瑙樱桃，熟透后立即摘下，封存在冰盒之中，数次更换快马，整整奔波七天，才送来这么一碗。这禅都名满天下的佳果，又怎么会不好吃呢？”穆遗城悠悠道，“只是，我让你吃，你可以吃；我没让你吃，你却偷吃，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这个人呢，最最恨的，就是有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雅儿绝对不敢不把世子放在眼里！绝对不敢啊！”雅儿绝望地匍匐上前，抱住穆遗城的一只靴子，涕泪横流。
　　“嘭”的一声，穆遗城毫不留情地一脚将少女踢翻在地。
　　少女刚要爬起，只觉得右眼一阵剧痛，顿时哀号了一声！
　　原来穆遗城竟将手中的小弩顶在雅儿的右眼上！凸出的箭头已经深深扎了进去，显然这只眼已经废了！金色的□□，雪白的肌肤，鲜红的血液，是怎样一种残忍而妖异的美。
　　“这是掺了血金的弩箭，很金贵的，今天我就把它射进你的眼睛里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一枚箭头够买你这样的丫头二十个了，世子我是不是很疼你啊？”穆遗城嘴角一抹邪气的笑。
　　这样近的距离，弩箭会射穿头颅，这小婢今日是死定了。杜朽书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十分郁结，这里毕竟不是禅都的世子府，出了事可以无声无息地把尸体处理掉。这里是通天帝国的帝都，是天下学子神往的学术圣地桃园，人多嘴杂，之后不知要费多少心思才能完全抹平。而万一这事传出去了，对世子本人、对禅都都是大大的不妙。可是世子任性惯了，只图一时痛快，才不会考虑这些“琐碎”事，最后还是要落在自己身上，唉。
　　见雅儿只顾着哭，穆遗城早就烦透了，手指轻轻勾向机簧，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可惜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静立的穆遗初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有什么可惜的！这样的贱婢……”被打断的穆遗城十分恼火，讥讽道，“哦，我差点忘了，你娘也是个贱婢，所以你当然也喜欢贱婢！既然是我的好弟弟喜欢，饶她一命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刚才我不小心把她眼睛给戳瞎了一只，你不介意吧？”
　　母亲被羞辱，穆遗初却只是脸白了一白，并没有被激怒。勉强笑了笑说：“王兄说笑了，这样蠢笨的丫头我可没兴趣。只是觉得本来有更有趣的惩治方法，却用不上了。”
　　“哦？说来听听。”穆遗城来了兴致。
　　“我听说摩岚有一种特别的刑罚，叫做蚁刑，用的是大漠特有的噬金蚁，每只几乎都有指甲般大小。将犯人绑在木桩上割上几十刀，等血渐渐渗进沙子里后，平素生活在沙下的噬金蚁就会成群结队地爬出来。它们最喜血腥潮湿，会沿着犯人身体上所有的伤口、眼睛、耳朵和鼻孔等处拼命地钻进去，钻进血肉，钻进内脏，钻进脑，然后从里往外开始吃，人一时半刻不会死，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肉、自己的内脏、自己的脑浆被成千上万只蚂蚁一点点啃食掉……受此刑的犯人，表情想必十分精彩。”
　　“妙啊！果然够劲儿！可是上哪儿弄这蚂蚁去呢？”
　　“恰好就在昨日，摩岚王子为求学抵达桃园，花寻公主将在今晚亲自设宴为他洗尘。”穆遗初不疾不徐地答道。
　　穆遗城听罢，猛地拔出了自己的血金弩，血花四溅。
　　雅儿瘫软在地上，一只手礽捂着仍在汩汩涌出血夜的右眼，面露死意，与其那样痛苦地死去，还不如现在图一个痛快！
　　穆遗城将血金弩随手丢给杜朽书，一手利落地卸掉了她的下巴，“咬舌自尽岂不便宜了你？好，我就等见到那个摩岚王子，向他讨几只蚂蚁玩玩！”随后大步离开，望儿急忙疾走几步跟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臭丫头拖下去关起来，留她在这继续惹世子生气吗？”杜朽书一边熟练地擦拭着血金弩箭，一边喊来远处的侍卫拖走烂泥一样的雅儿。
　　雅儿的嘴巴无力地张着，口不能言，睁着一只眼无比怨毒地望着穆遗初，仿佛想用世间最凶狠的目光在他身上扎出几个洞来！
　　“摩岚真有这么恐怖的蚂蚁吗？不会是公子随口编的吧？”擦拭完血金弩的杜朽书貌似无意地问。
　　“桃书白云游天下后所著的《四方景异志》之北域卷，在摩岚篇的第七章有所记载，不信可以去翻阅。”穆遗初淡淡一笑，眉目舒展开来，暖若初阳，“不过据说噬金蚁只在摩岚大漠盛产血金的矿砂下才能生存，而摩岚，一向严禁矿砂外流。”
　　“原来如此。”杜朽书赞道，又问，“公子这么算计世子，就不怕我向他告密？”
　　“婢女在桃园暴毙，你的麻烦更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普通人都不会去做，何况你这样的聪明人。”穆遗初笃定地说，眼神澈如湖水。
　　杜朽书笑，“公子倒是心善，只可惜那蠢丫头却未必懂，恐怕日后还要记恨你！”说罢倒提着血金弩，从容离去。
　　穆遗初微笑着望着远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腰间的福寿如意结。
　　恨就恨吧。留着命，比什么都重要。
　　远山层叠，云雾缭绕，如名家的水墨，少年不觉看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