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年》舍得糊涂

108、番外二 月凰 月凰

　　月凰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多少岁了。
　　我只知道，从记事起，我的回忆里，就全是明殿。
　　从七岁被认定为是大祭司的继承者，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没有天真，没有童年，只有不停的修炼，无休止的训斥和教诲。
　　或许也曾有过温暖和关爱，但在漫长的修行中，也早已被消磨殆尽。
　　那时我想，或许这一生就是这样了。
　　没有自己，没有情爱；
　　没有爱恨，没有灵魂。
　　一直到。。。。。。那一年。
　　天戍十五年，南岭暴乱，蛮族重生，为了解决争端，我第一次离开明殿，去到那荒蛮之地。
　　也是在那一天，我遇见了她。
　　高大的娑婆树如手掌般延伸在丛林中，她坐在树枝上，光洁的小腿垂下来，轻轻晃荡着，脚上的银铃清脆作响。
　　“你是谁？”
　　她歪着头看我，小小的脸庞上充满好奇。
　　“月凰。”
　　“月凰。。。。。。”默念着我的名字，她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我面前，对我笑了笑，“这名字真好听。”
　　直到现在，我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笑，干净，纯洁。
　　闭上眼，耳边便仿佛响起那个铃声，像梦靥一般，缠绕我，直到死去。
　　本来只打算几个月就解决的事情，却直到第二年才回到明殿。
　　我从来都是个无情的人。我想。
　　回到明殿以后，除了她的样子，偶尔记得她的笑声，我从不曾想起她。
　　五年后，蛮族与朝廷协议破裂，终于开战。
　　于是，我又见到了她。
　　只是，她与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再那样笑，不再带着那样天真的眼神。她似乎变得隐忍，脸上无喜无怒，沉静如水，只在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才有一刻的动容。
　　在她身边，还牵着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也只有在看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才有了一些温情。
　　她给他设了一个结界。
　　那个结界我认识，好像叫封天咒。以施咒者的生命精元下咒，只有施咒者死去，才会被破除。虽不明白，但看的出来，她很爱护这个孩子。
　　她在铺天盖地的厮杀中向我走来，那个孩子一直静静地跟着她。
　　我其实不想杀她。真的。
　　可是，蛮族的圣女不死，那些疯狂的族人只会继续疯狂下去。明殿不会容忍这样的叛乱者。
　　她走到我面前，说：“我的命可以给你。”
　　“我只有一个请求。”
　　我看着她，收回手中的长剑，示意她说下去。
　　她弯下腰，看着那个孩子，神色温柔，伸手抚了抚他的脸蛋，然后才抬起头，对我说：“知道他是谁吗？”
　　“你的孩子。”
　　见我微微皱眉，她的手在他额间一拂，一枚火红的烙印出现在我眼前。
　　我认得这个。
　　只有每一任的大祭司才会有这个标记。
　　更何况，还有那张相似的脸。
　　我不得不信。
　　“本来，我想把他一直留在我身边的。可是，这个烙印，谁也骗不了。”她敛下眸，脸上的笑微微苦涩，“他一出生，就属于这里。能陪着他五年，我已经很满足了。”
　　“请你善待他。”她看着我，眼中恳切而凄怆。
　　“好。”
　　我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他是我的继承者，我自当竭尽全力。”
　　“谢谢。”她对着我轻轻一笑。
　　那一瞬间，我以为当年的她回来了。纯净的笑容，一如当初我们相遇的那刻。
　　手上的剑缓缓抬起，然后，准确无误地刺中那颗鲜活的心脏。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疼痛，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东西。
　　那一滴从她眼角轻轻滑落，滴在剑上，迸开，最后没入尘土。
　　“他叫玄歆。”她的身体终于在我面前坠落，鲜血从嘴角溢出，“这个名字，是我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我点点头，不想反驳她最后的要求。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身体，从热到冷，原来只要这么短的时间。
　　那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一直到她身上的血不再流出，他才走过去，轻轻跪在她身边，抬头看着我说道：“父亲，我可以留下母亲的躯体吗？”
　　他淡淡地说着，声音平静而淡漠。
　　只是那还稚嫩的声音，让我意识到，他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有一点心疼。
　　是的，心疼。
　　即使是她刚刚在我面前死去，我也不曾有过心疼。
　　可是他那样冷静的模样，却让我突然间很难过。
　　我听到自己放缓了声音说：“可以。”
　　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简，交给他，“把你母亲放在这里面。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双手接过玉简，站直了身体，低下头，认真地向我施礼：“谢谢父亲。”
　　我讷讷地点点头，看着他将她的身体放进三生简，再把玉简好好地贴放在胸口。
　　然后，他牵起我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明殿大祭司的位置，可以易主了。
　　他确实非常出色。
　　短短几十年，整个风梧便已少有对手，远远超过了我。
　　我想我是很自豪的。
　　直到我死去的时候，我仍然以他为骄傲。
　　我静静地躺着，心里想这一张床，我睡了几千年，怎么还是这么冰冷。
　　就像这无回宫，永远是这么死寂，像个牢笼。
　　他站在我身边，听我胡乱念叨着，也不回答，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回应。
　　“她在哪里？”
　　突然，我想起什么，手指向空中。
　　“在这里。”
　　他拿出那块玉简，放在我手心，“她一直都在。”
　　光滑的玉石，青绿色的纹路，我轻轻地抚着，眼前，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她和我站在岭山之巅，对我抱怨说：这辈子都没出过南岭，都没看过外面的风景，太没劲了。。。。。。
　　“后来她终于走出了南岭。却没想到，那是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说着说着，我的手有些颤抖，眼中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阻碍了我的视线。
　　我想努力看清，可那东西却更厉害地往外涌。
　　闭上眼，那冰凉顺着脸颊滑落，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是我欠她的。。”
　　张了张嘴，却好像有些发不出声音了。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悦耳动听，好像无数次曾梦见过，却从没像这次这样，如此清晰。
　　“阿靖，是你吗？”
　　铃声停止，那如铃兰般甜美的女子，带着俏皮的狡黠，出现在我面前。
　　“是我啊！你可让我等了好久呢！”
　　她向我伸出手，白净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不是说，要带我走遍天涯海角吗？可不许食言啊！”
　　原来是这句。
　　那每次在梦中，她对我说，我却总是想不起来的，原来是这句。
　　那在山巅的风中消散了的话语，那始终不敢实现的承诺，如今，终于是到了兑现的时候。
　　“怎么会食言。”
　　我伸出手，也轻轻笑了起来。
　　时光旋转，浮生梦碎。
　　唯此一生，共你相随。

作者有话说

　　这个是男主父亲的故事。。。。自己读着还挺感人的。。。额额，自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