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水谣》千歌夜凝

24、深宫浮沉路：梅花雪（下）

　　“玉鉴尘生，凤奁杳殄。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疑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昔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写完这篇《楼东赋》，放下笔才发现已然天明。
　　“绿绮！”
　　我又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应我，心里不由得恐慌起来。
　　外面传来扣门声，我的心不禁悬了起来，到底是谁在外面？
　　我颤抖着伸出手打开门，细碎的雪花随着凛冽的寒风飘了进来，穿透单薄的衣衫，让我感到沁骨的凉意。
　　散乱而稠密的雪花阻碍了我平视他的目光，他伫立不动的身影让我不知所措，心里也开始害怕，仿佛要失去什么……
　　“你的宫女昨晚落水，死了。”他的身影凝如山岳，迥异于平日的温和，却多了深沉内敛，话语中也没有温情。
　　“李隆基，你告诉，这是为什么？”我拽着他的衣袖冷声质问道，“她以前可是你的儿媳妇，这是□□！”
　　他沉默不言，而在比时，一张纸被风吹起，轻飘飘地落在他脚下。
　　他弯下腰从地上拣起，看着上面的《楼东赋》，一丝怜惜从眼底浮起，“采苹，回到朕的身边好不好，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事到如今，还回得去吗？”我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纸，撕了个粉碎，手一扬，纸片如雪花般洋洋洒洒的飘了满地满身。
　　“你回去陪你的宠妃吧，让我也像绿绮一样被她害死！”我一边冷冰冰的说着，一边奋力将他推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门外没有了声响，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无力地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泪珠落下，碎裂成一室寂寞。
　　君王的恩宠也不过如此，就像门外的飘雪一样，纵然抓住还是会在手中慢慢融化，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傍晚，冷宫里多了一个宫女，眉眼间和绿绮有几分相似，但她却不是绿绮，我的绿绮，已经被人害死了……
　　桌上放着一斛珍珠，我目光从上面淡淡扫过，对前来送珍珠的高力士说道，“拿走！”
　　他谄媚的说道，“娘娘，您收下罢，不然奴才如何向皇上交待？”
　　我走到桌边，提笔写道：
　　《谢赐珍珠》
　　桂叶双眉久不描，
　　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尽日无梳洗，
　　何必珍珠慰寂寥。
　　等墨迹干透，我把纸折了起来交给了高力士，“把这封信和珍珠都拿给皇上，这个宫女也领回去，本宫不需要。”
　　高力士接过信，“娘娘，贵妃因为皇上看您的事气得回娘家了，您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才是……”
　　“是吗？”我冷哼一声，“那皇上若是让你去请贵妃回宫，记得帮本宫带几句话给她！”
　　“娘娘请说！”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冰肌月貌谁能似，锦绣江天半为君。”我说完就下了逐客令，“你请回吧，本宫不喜欢有人打扰！”
　　不出我的预料，不到三天，杨玉环便被请了回来。
　　“美艳何曾减却春，
　　梅花雪里减清真。
　　总教借得春风草，
　　不与凡花斗色新。”
　　我看着她送过来的信，讽刺的笑意浮在脸上，对送信过来的人说道，“你让她过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杨玉环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铜镜前梳妆，从镜子里看到年轻貌美的她，突然间我觉得她很可怜。
　　“我老吗？”我回过头定定地望着她。
　　不待她回答，我挑起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夹杂着斑白银丝的头发，“看来我真的老了……”
　　“她有些不耐烦的打断我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当年进宫时，皇上最宠爱的武惠妃才薨逝不久……”我朝着她笑得诡异，“你知道皇上为何会如此宠爱你吗？”
　　看到她面色惊惶的模样，我感到了报复的快意，“我在宫里看到了一幅武惠妃的画像，你和她很像呢！只可惜，皇上见到你后就烧了那幅画……”
　　她的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不可能！”
　　“那《霓裳羽衣曲》也是根据武惠妃生前常跳的舞改编的……”我继续刺激她。
　　她终于还是受不住我的话慌张的跑了出去，空荡荡的冷宫里回荡着我恐怖的笑声。
　　这就受不住了呢！我的笑意渐渐冷在嘴角，本来我还想说寿王娶你为妃也是因为你像他母亲武惠妃的缘故呢！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会爱上杨玉环，不过，我之所以编出这个故事，就是想离间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许，事实就像我说的那样呢……

　　结局：乱世可叹红颜逝

　　安史之乱。
　　我冷眼看着宫人被叛军追得四处逃散，心里已然麻木。
　　他临走时是带着杨玉环一起走的呢！我冷冷的笑。
　　恐怕他早已忘了冷宫里还有一名叫江采苹的女子了罢……
　　我独自走到那片梅林之中，久久凝望着当年幸存下来的梅树。
　　我是等不到梅花开放了……
　　叛军就快要过来了……
　　我笑意苦涩，抬手，如当时抛出舞袖一样，抛出一条白绫，系在梅树上。
　　风静静吹着，吹拂起我黑白交杂的发丝。
　　我，已经没有什么再留恋了……
　　愿我来生来世，再也不要见到他……
　　愿他今生今世，永远在悔恨和痛苦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