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新兵（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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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新兵（下）
康师傅说的对，
该来的，
总会来。
我看见那个年近五十的男人，
在看到儿子的一霎那。
就这么跌坐在我们的面前。
我，泪如泉涌。
但是，
出乎我们意料的是，
老人没有预想中呼天抢地的嚎，
他被扶起来之后，
颤抖着双唇喊了一句“儿啊。。。”
然后就是拉着已经僵硬了的肖冰的手，
满面纵横的泪流。
他哭得悄无声息，
却让我撕心裂肺。
军区首长把康师傅叫出去问话了，
我和老六站在老人的背后，
我咬着嘴唇，
都咬出血腥味了，
可一句话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
康师傅回来了，
面色铁青。
我看他面色不对，
跟上前去，
“首长。。。？”
康师傅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拉着老六跟在他后面出了房间。
“丧偶，独子。”只有四个字，康师傅的脸色愈发阴沉。
“啥？”老六一时间没听懂。
“肖冰的妈去世了，肖冰又是独子，也就是说，现在全家人，只剩他爹了。”
我倒是听懂了，于是解释给老六听，
只是，
我明白康师傅阴沉脸色的原因了，
里面的那个老人，
今后，该如何自处。。。
。。。
“还有，首长刚才说，肖冰的行为算逃兵，所以。。。”
雪上加霜。。。
我捏紧了拳头，
放到嘴边，
狠狠地咬下去，
牙印明显，
却感觉不到疼。
老六一拳捶在墙上，
闷声闷气的一声“砰”。
清清冷冷的过道，
深夜的寂静，
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感。
门突然被推开，
我看见那个老人颤颤巍巍的走出来，
我想迈步向前，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说。
康师傅伸手迎上去，
“肖大哥。。。”
“康团长。。。”肖冰爸爸握住康师傅伸过去的手，
长叹了一口气，
“唉。。。”
“肖大哥，这是彭连长，是肖冰的连长，这位是龚指导员，是肖冰新兵连时候的指导员，”康师傅指着我俩，给肖冰爸爸作介绍。
我向肖冰爸爸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握住老人冰凉的手，
我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话，
“肖冰。。。是个好兵，真的。”
老人缓缓的朝我点了点头，
“肖冰是个好兵，我相信。。。
只是。。。他当了逃兵。。。”
我心里一惊，回头看看康师傅，
康师傅皱着眉看着我摇了摇头，
一脸痛心疾首的无奈。
我心里面有浅浅的愤怒，
握着老人的手加了些力道，
“肖叔叔，相信我，肖冰真的是好兵，
我带了他3个月，我保证，他是好兵！”
“谢谢你。。。龚指导员。。。”
老人颤抖着抽出了手，
转身往过道尽头缓缓走。
“老肖。。。”康师傅叫住他，
“康团长，我去上个厕所，一路赶路没停歇。”老人转过头，耐心的解释。
“肖大哥，慢点。”康师傅叮嘱他。
“好，谢谢康团长。”
肖冰爸爸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丝感激的微笑，
然后他转过去，继续慢慢的，颤颤巍巍的朝前走。
“首长，肖大哥一个人，没问题吧？”
老六看着他缓缓而去的背影，有些不放心的问。
“没事儿，他应该是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释放一下。”我拍拍老六的肩。
康师傅对我的话表示赞同，对着老六点点头。
于是，
过了没几分钟，
我们就听到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
“儿啊！。。。。。。。”
那声，远远地传来，
带着苍茫的悲凉，
在深夜的殡仪馆，
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伤痛。
“不对！”康师傅突然惊呼，
“龚箭！声儿在屋顶！快！！！快快！！”
我一怔，拔腿就往楼梯跑，
老六也是，
我听见身后全是杂乱的凌乱的脚步声，
我用尽全力，手脚并用往楼顶跑，
这儿只有三层楼，
不要！
千万不要！
我才跑到2楼，
就听见“嘭”的一声，
我心都碎了，
我死死抓住楼梯扶手，
刹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狠狠地撞上了我的后背，
生疼！
我回头，
是老六，
我望进他的眼，
两个人都一脸支离破碎的表情。
我们愣了2秒钟，
然后一起掉转头，撒开腿往楼下跑。
等我们一口气跑出了这个楼，
在大门口边上的花坛旁，
我看见了蹲在一边的康师傅，
他的手握着肖大叔的手，
我望着康师傅回转头木然的眼神，
三楼而已，
我还带着一丝丝希翼。
康师傅朝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慢慢的把肖大叔的手放回去，
缓缓的站了起来。
肖大叔的周围，
一地血。。。
一地的红。。。
然后，
军区首长带着人出来了，
殡仪馆的人也出来了。
“头朝下跳下来的，已经死了，抬进去吧。”康师傅冷静的对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虽然有些许吃惊，
但还是手脚麻利的做事。
康师傅对着肖大叔的身躯脱帽敬礼，
我也脱帽敬礼，
老六脱帽也敬礼，
军区首长也脱帽敬礼。
“报告首长，”康师傅却突然对着首长报告。
“说！”首长凝重的开口。
“肖大哥，
肖冰的爸爸，
在我赶到的时候，
还有一口气，
他说。。。
。。。谢谢解放军。”
康师傅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康雷！”
“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首长的语气中有隐隐约约的生气。
“报告首长，实话实说的意思！”康师傅没有一丝丝的让步。
“康雷！你想要翻天了么！？”
。。。。。。
。。。
距离肖冰和他爸爸的死，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我不知道军区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康师傅没说，
我不好问，
老六那里，
我更不敢去问。
我脸色阴沉的沉默寡言了一个星期，
肖冰的死无疑给了我当头一棒，
就更不用说他爹的自杀。
整整一个星期，
午夜梦回，
我耳边全是肖大叔那声撕心裂肺的“儿啊。。。。”
还有那一地的血色，
然后我便会惊出一头的汗。
我觉得肖冰的事情，
仿佛颠覆了我所有带兵的心得和经验。
我承认，
我从回铁拳团带兵以来，
一直很顺，
演习也好，
带兵也好，
带新兵连也是。
带兵已经三年了，
我自己放松了自己，
忙着论文，
忙着课题，
忙着训练改革，
甚至忙着关心老兵的出路问题。
我忙着很多事情，
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我是个政工干部啊！
四连全体官兵的思想政治工作才是我的本职，
我却连思想政治课都交给了老□□忙，
我，
失职了。
我连夜写了一篇检查，
狠狠地把我近期的“劣行”尽数细数，
天一亮，
我就等在了康师傅的办公室门口，
“报告！首长，我请求处分！”
康师傅黑着脸看完了我的检查，
“所以呢？”他问我，
他的脸上也顶着深深的两个黑眼圈。
“我失职了，我请求团里处分我！”
我在办公桌面前站得笔直□□，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康师傅盯着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
他抬手，一把就撕了我的检查，
撕得粉碎，
再然后，
一堆碎纸全扔在了我的脸上，
“知道错了就给老子改！尽整这些虚的！写了检查了，兵就带的好了？得了处分了，兵的思想动态你就摸清楚了？”
康师傅，
火力全开模式。
“。。。。。。”我一句话都接不下去。
“给老子说话！说人话！”康师傅朝我吼，是真的生气了。
“报告！我错了！”
“错了？。。。滚！滚回去好好当你的指导员！好好去想想指导员是干什么的！你小子以为政工干部就这么好当？！”
“是！”
“知道了就滚！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得碍眼！”康师傅瞥了我一眼。
“是！”我拿着帽子赶紧往门口走。
“回来！”他又叫住我。
“团长？”
“好好想想！用这儿想！”康师傅指指胸口，“用心想！”
“是！”我朝他标标准准的敬了一个军礼。
我重新接过了连队所有的政治思想课，
老黑松了口气，
“指导员你亲自来，我就放心啦！”
我拍拍他的肩，
“对不起！之前，我。。。”
“嗐，指导员，说什么呢！”老黑朝我露出黝黑憨厚的笑容。
我朝着他感激的点点头，
我说过的，
四连有他，我放心。
至于我的兵，
我找回初心，
开始耐心细致的一个个谈心，
是真的谈心，
推心置腹的，
一个一个的谈。
然后，
等我挨个谈过后才知道，
我是有多么的后怕。
我惊诧于他们的想法居然有这么多，
而且，
他们的想法竟然和我，
有这么多的不同。
我和他们，
不长不短的十岁差距，
我们的距离，
原来竟有这么的大。
90后的兵，
真的不一样了啊。
于是，
于我而言，
政工干部的工作不能落下，
论文不能不写，
课题不能不做，
可行性报告不能不做，
我把1分钟掰成了2分钟，
一天只睡3,4个小时。
终于，
红细胞特别行动组的可行性报告弄好了，
我把报告交给范教的时候，
我那硕大黑眼圈和眼袋，
还有铁青蜡黄的脸色，
把范大参谋长都吓了一跳。
“兔崽子，别把自己憋得太紧了！”
特战旅的车子发动的时候，
范教语重心长的叮嘱我。
“谢谢首长关心！”
我心里感激，朝着范教敬了个军礼，
目送他的车子远去。
对了，
我忘记说，
范教的车，
司机是陈善明，
从头到尾我都躲着他的目光。
余光所至，
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脸，
可是我没有勇气回望，
我，
怕。
龚箭，
你是个胆小鬼！
我看着车子远去的影子，
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新兵篇下完---------------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新兵（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