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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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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掌门,我无意杀你,只请你放他们二人离开,前尘旧事我忘却大半,你口中的恩怨,我自会去查证。
若当真是我李轻寒亏欠于你们清风派,日后必当登门谢罪,任由处置,但眼下,仅凭你一家之言,我不会白白束手就擒。”
我望着因颜面有损而气急败坏的宋明河,不卑不亢道。
“好一张利嘴,好一个可笑的理由,你以为我宋明河是三岁痴儿么?!”
宋明河冷哼一声不屑道:“今日你们二人皆有伤在身,放你们离去如同放虎归山,等他们你们二人再联手兴风作浪之时,我又能拿你们如何,我怎能轻信你们这些无耻小人的承诺?!”
这宋明河倒是有些骨气,丝毫不惧我会被他激怒而立马挑断他的手筋,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当得上一派掌门的气场,令我略略敬佩。
我叹了口气道:“那宋掌门要如何,今日非要你死我活么?”
似乎没料到我态度忽然地转变,像是耍赖般地质问于他,宋明河愣了愣,此时药红云已搀扶着萧薄暮穿过了客栈大堂,我觉得就算你死我活也无所谓了,当然,这个无所谓的前提是我占据着主动位置。
月亮依然隐在云中,不太敞亮的光线勾勒出宋明河额心明显纠结的皱纹,万籁俱寂,只剩后山夜鹰苍凉的尖啸声,一波又一波地拉紧着眼下的博弈气氛。
“咦?你为何还在此处赏月?”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庭中的紧张对峙。
我和宋明河同时回头,就见池毓不知何时已从暗处走来,手臂上搭着一件灰白色罩衫。
他含笑走来,若无其事地将我手中的剑拨开,然后将罩衫仔细地为我披上,口中嗔道:“落了水,竟也不去换身衣裳,若是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我和宋明河的对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池毓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我沉默着感受身上传来的略微暖意,感觉头痛有些舒缓,便飞快地开始思考是否池毓和宋明河是一伙的,他这个时候出现,很明显是在帮宋明河化解危机,虽然,我其实也威慑不了他太久,因为嘴角的血在不停地流着。
而这突然的变故,让我临时被激起的强大意志里出现了松动,于是一波难以抵挡的虚弱袭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池毓顺势搂进了怀里,且,无力挣扎。
“宋掌门,时候不早了,也该回房歇息了。”池毓淡淡说完,便带着我转身欲走。
“事到如今,宋某是该称呼您晋王爷呢,还是散玉门主?”宋明河不愿局面就此结束,大声追问道。
“随你喜欢吧!”池毓动作未停,漫不经心地回道。
“晋王爷,你身为一朝王室血亲,竟在江湖上暗立门派,如今还包庇这个残杀武林正派人士的妖女,究竟是何居心?!”宋明河怒道。
池毓停住脚步,懒懒回身,不辨喜怒地回道:“妖女?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怎会是妖女?”
“王爷明明娶的是李丞相家的女儿!”
“不错,我的妻子正是李丞相家的女儿,李轻寒。”
话音落,宋明河一愣,这显然在池毓意料之中,于是他嗤笑一声道:“听闻宋掌门早年与李丞相师出同门,不过宋掌门被传授的是武艺,而李丞相被传授的是治世才略。
两人学成出师后,一人投身武林,一人入朝为官,渐渐少了往来,但终究同门情谊还是在的。
如今李丞相满门被灭,独独剩下轻寒这一个女儿,想来再怎样的深仇大恨,素有容人之量的宋掌门也可作罢了吧!”
宋明河神色震惊,口中喃喃道:“原来她是李麟的女儿……李轻寒……我怎么会没想到……”
池毓已经不想再继续对话,皱眉瞧着我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便将我打横抱起,准备送我上楼回房。
“原来你早已知晓李轻寒的身份,却还是故意欺君之罪逼死李丞相,为的就是斩断圣上的左膀右臂,再加上私立暗杀门派,剪除朝中异己,真是根本就是意图谋反!”宋明河慢慢理清思路,推断道。
池毓脚步顿了下,继续前行,并不理会宋明河的话。
“李轻寒,抱着你的这个人,是你的杀父仇人啊!”宋明河仍不死心道。
看着宋明河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的头又剧烈地痛了起来,浑身冷到了骨子里,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我从池毓怀里挣脱出来,双目迷离地将两人看了又看,意识却已经开始模糊。
“轻寒,你听我说,李丞相的事,我稍后会与你解释。”
“轻寒,我是你父亲的故交,他既已故去,我便会代他好好照顾你。”
“轻寒,很多事你不记得了,就像你也记不得我们的相遇,我对你的爱,等你想起一切的时候,我就会明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轻寒,随我回清风派吧,过去的恩怨就此结束吧,我一定会找江湖上最好大夫治好你的病。”
……
我隐约听着两人交替地说着话,神色越来越焦急,直到我向后仰倒在地,看见天上那弯在云里藏了许久的月亮终于跳了出来,却无端被打上一片异样的红光。
真是诡异而极其虚弱的一天啊,好想就这样睡去,然后一觉醒来,发现不过大梦一场,我还是那个平凡的张小纱,老张还是那个抠门古怪的老头儿,陵峡关还是那个干燥却安宁的边关小城。
“不好啦,着火啦,全城都着火啦!大家快救火啊!”
一阵阵急促的叫喊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清晰而洪亮地刺激着我的耳朵,我猛地张开眼,瞧见宋明河已跃上屋顶,俯瞰着全城之景,神色焦灼。
抱着我的池毓,也随后跃上屋顶,而纳入眼眶的景象让他没了一贯的淡定从容,他拧着眉头,将我护在怀里。
“这情形有些古怪。”池毓有些疑惑道。
宋明河顾不上刚才的对立立场,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今日方下过一场大雨,一切物什都还未干透,这火不可能蔓延到全城这么快!”
池毓接着道:“城中所有屋顶都是燃烧着的茅草秸秆,今日大雨,一时间难以涌出如此多的干燥茅草,定是有人刻意提前准备。”
宋明河看了看四周:“不过,永灯客栈这里似乎没有遭此毒手。”
池毓摇摇头:“按照这个的火势,蔓延到此地,不过是时间问题。”随后又冷静道:“有人想一网打尽地围剿我们,哪怕赔上一城百姓的性命,你看,城门是紧闭的。”
宋明河看向城门处,身形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怔愣,片刻后才如梦初醒:“难道是……”
凄厉的喊叫声开始响亮地传来,我看见一片火光中,百姓们疾步逃窜,朝着一个方向——城门。
可是,历尽辛苦冲到城门处,却只换来绝望地拍打和哭泣。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这样的时候关上了这一道逃生之门,他们不知道怎么好好的美梦就被一场大火惊醒,他们更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平静安宁的边关小城怎就起了这样的浩劫。
火光冲天,大火疯一样地吞噬着所经之处的所有人和物,有些百姓尚在睡梦中,没得及逃出房门都已被垮掉的房梁砸死,还有些百姓想到去后山的淇水河打些水救火,拎着木桶狂狂奔到通往淇水河的路口时,却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看着已被大火封了的路口无奈地抱头痛哭。
火势还在愈演愈烈,百姓们可以安全站立躲避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狭窄,一点点地逼退他们侥幸升起的获救希望。
眼前突变的形势,让我已来不及顾虑头痛带来的巨大困扰,只是看着逐渐逼近永灯客栈的火势,感受着越发劲猛的热风瞬间把我湿淋淋的衣衫吹干,心里开始无限安慰,阿暮和药红云走得早,兴许早已出了城,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此生足矣,那些来不及找回的记忆,那些来不及理清的恩怨仇恨,此刻又算得了什么。阿暮说他曾经杀过我,可我依然真切地活了三年,就像面对火势时对死亡如此真实的恐惧,但即便恐惧,我也不会抗拒,因为我爱的人已脱离险境。
“宋掌门,事不宜迟,我们去往城门处吧,合你我二人之力,或许能救一救这座城。”池毓看着宋明河,郑重道。
“嗯,老夫愿与王爷并肩作战,拼死一试!”宋明河凛然道。
“轻寒,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池毓转头对我深情道。
“我不走。”我斩钉截铁道。
我并不是想在这个时候逞什么英雄,或者闹个矫情,我只是知道,已经剧毒发作的我,不论走不走得出这座被火海吞噬了的城,最后都得死。
而,如果死,我宁愿死在和阿暮有着那么多快乐回忆的永灯客栈。
我想着,或许有一天,阿暮不再那么恨我捅了他一刀,或者想起我哪怕一点点的好,他会回到陵峡关。
即便那时候我的身躯已成灰烬,化作尘土飘散,融进陵峡关外遍布的每一片沙漠,我对他最后的思念还会飘荡在这里,他一定可以听到。
池毓的神色因为焦灼而变得凌厉不容拒绝,他一把搂住我的腰:“从现在开始,你的生死就是我的生死!”
话音落,他与宋明河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后两人跨过重重屋檐,片片火焰,衣裳的裙摆相继被烧毁,而不知什么时候,池毓擎起了他的翠玉伞,片刻后,便可见骚动的人群中开始有一些人褪去外袍,露出他们原本穿着的青色衣袍。
百姓里竟然还有许多池毓的门人,即便自己已经和普通百姓一样陷入被火围困的危险境地,他们仍然坚守着对门主的忠诚,等待着为门主最后的效命。
翠玉伞一出,三千门人得令现身护主。这的确不是一个夸大其词的传说。
虽然池毓的轻功很好,但因为受火势相阻,我们还是一路颠簸着花了许多时间才到达城门。
许多百姓还在不死心地拍打城门,青衣人在池毓的眼神下,将他们一一拦住。
此时,池毓已将我放下,他与宋明河简单商量过后,决定二人合掌力将城门推开。
就在他们开始运功推掌的一霎那,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
那人速度极快,我还未来得及张口提醒,就见他左右各一掌直直击向宋明河和池毓两人胸口。
而他们二人正专心运功,没料到这突然出现的变故,掌力推出去的瞬间,根本来不及护体,而勉强收回掌力,却是让力量反噬自身,更是大大不妥。
显然这偷袭之人也算准了这一点,特意挑选了这个最佳时间进攻他们二人,且一招击中要害,毕竟要同时对付这两人,并非易事。
池毓手下的青衣人显然也看得傻了眼,急忙上前保护门主的时候,池毓已经吐出了一口鲜血,而宋明河也扶着城门跪倒在地上。
黑衣人的影子仿佛就像一道闪电,一瞬间而来,让时间凝固在霎那,又一瞬间而去,让情势的转变难觅踪迹。
老实说,即便我是个旁观者,且距离池毓和宋明河最近,也没有看清那黑影是如何而来,如何而去。
若不是我眼下与池毓和宋明河并无敌对立场,众人简直要以为那偷袭的人就是我。
果然如同那句老话,计划赶不上变化,而思考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变化的速度,就在我想要根据眼前的情形推测出个一二三疑点的时候,耳膜开始被“嗖嗖嗖”的声音强烈蹂躏着。
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大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有人要放箭了!”
话音落,天上没落下一根箭。
我简直急得要跳脚,擦擦嘴角的血迹,勉强摆出一副精神抖擞颇具权威的姿态解释道:“大家要相信我,我耳力很好,可以听到很远处传来的动静!真的要落箭了!”
话音落,天上还是没落下一根箭。
大家不再听我的话,纷纷奔向池毓和宋明河两位大英雄面前慰问抚恤。
大家一哄而散从我面前走开的时候,我获得了片刻的宁静,而在嗖嗖声之外,我隐约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粗重的喘息声。
那个黑衣人没有走远,那个黑衣人身上也带着伤。
脑中一瞬间闪过什么,却又不敢确定,但还是开始在人群里张望,直到真的如我所料的那样,箭雨密密麻麻地落下来,人群慌忙四散逃窜的时候,我还是执拗地在人群里穿梭来去。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让我此刻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的人。
我知道有几个青衣人在池毓的授意下,一直在护我周全,甚至为我挡住箭矢,可我知道,他们之中还是有人莫名地倒下,死于他杀。
这让我越来越确定,那个人还在,他还在。
池毓终于发了疯似地冲过来,抱着我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了数十支流矢。
他那雪白的衣袍沾满尘土,嘴角留着鲜血,完全不似没了我初见他时的洁净出尘。
他发丝凌乱,表情哀伤而痛楚,完全没了那副悠然自得的潇洒模样。
他撑起翠玉伞当做盾牌,为我和他遮挡出片刻的安宁天地。
他说:“轻寒,他们是我最后的一百个门人了,我不知道他们还能支撑多久,但只要我还活着,必要护你到最后一刻。”
我看着他疲倦的神色,问道:“你有预料过眼下的情形么?”
他笑了笑,“没有什么预料不预料的,迟早之事。”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呵呵,我不来,你便要死了,我怎么会让你死?既然早晚都有这一天,我宁愿为你而死。”池毓说完,定定地看着我,眸中一潭幽深。
我低下头,心头有些酸酸的涩,却又听见他道:“我原本以为可以带你离开的,以为三千门人倾巢出动,总能为我赢一个美人归去。可惜……”
我扯下一片裙角,慌忙拭去他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死了,但现在,我不想让他死,过去的恩怨我不想再计较,我只知道眼下,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在护着我,即便知道他正在被人算计着性命,他还是一往无前地选择踏进这一陷阱。
终于翠玉伞也残破不堪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也开始变得安静,风中传来的只有尸体被烧焦的难闻气味以及那刺痛我耳膜的哔哔啵啵的火烧声。
池毓扶着我站起身来,看着地上围绕着我和他二人倒下的成片青衣人的尸体,以及逐渐逼近的熊熊火海,大声道:“罢了,本王束手就擒。”
空中的箭矢瞬间停了下来。
池毓再次抱紧了我,他留恋地将头埋在我的肩窝里,喃喃道:“你终归还是有一点点记起我的吧?”
我没有让他看见我的眼泪,假装用正常的语调回道:“记得,你是摇光寺里的那位贵公子。”
“哈哈哈……哈哈哈……”池毓推开我,放声笑了起来。
身后的城门,就在这一片笑声中缓缓开启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带着诀别般的痛苦与留恋,就那样转身,用他极尽优雅而高贵的姿态,缓缓地走出了城门。
忽然间,城门处只剩下我一个人,其他的就是燃烧不尽的火焰和成片正在被烧焦或将要被烧焦的尸体。
明明被大火包围着,还是这么寒冷啊!
池毓的身影消失后,城门依然开着,仿佛在等着我走出去。
我转身,背着城门,一步步地向着火海走近。
就在火舌向我缠绕而来的瞬间,我被一个大力推到一边。
“所以,你终于你肯出现了么?阿暮。”我跌坐在地上低声道,“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要再回来?为什么要杀池毓和宋明河?
你知道吗,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多么庆幸,还好,你已经走了,你不会被困在这座城里了。
可是,你回来了,你要杀池毓和宋明河。我猜出是你,在那么多流矢中找你,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回应?”
我声泪俱下,说到最后已经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在我心底早已经有一个答案,我不愿去面对那个答案,便幻想着阿暮可以给我编个动听的谎话。
对方迟迟没有出声,我抬起头,看见几乎已经成为血人的阿暮,心口狠狠一疼。
他黑色的外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裤脚和衣角处都嗒嗒地滴着鲜血,胸口处还插着我刺进的那把匕首,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满是鲜血,只有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不时地闪烁出光芒。
他忽然重重地跪倒在地,跌进我怀里,粗重地喘着气,他虚弱道:“轻寒,看来,还是需要我们两人联手才能打败宋明河那个老匹夫啊!”
我心痛地说不出话来,急急扶起阿暮的脸,想说些什么,却在张开嘴时,肆无忌惮地大声哭了起来。
我想抱着阿暮向城门处一点点地挪过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城门已经被紧紧关上。
于是,整座城里,就只剩下了我和阿暮。
阿暮最后抬手为我擦了擦眼泪,说:“记得,明天去淇水旁见一个人。”
“阿暮,我不想见什么人,我们错过了这么多时光,埋葬了那么多深情,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要分开了。”我的眼泪依然止不住,只能呜咽着说出这番话。
可是,阿暮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明白那些戏折子里说的撕心裂肺是什么感觉,我紧紧抱着阿暮,一声又一声地喊着他的名字,我明明知道,他已经在我怀里静静睡去了,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叫醒他。
直到脑后被人重重一击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我迷迷糊糊地被人抱起,却仍然拽着阿暮的衣角不放,随后我便听见裂帛声,我的手就这样空了,我就这样丢下了阿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