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铁千萧 ...
-
温唐羽怔怔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突然想起断影刀还在她手中,急忙也从窗口跃了出去。
其时天色尚明,他一路施展轻功在屋顶飞跃而过,早引得不少市井孩童指指点点。温唐羽心知云袖舞轻功卓绝,若是脚下松懈一点,只怕连她绿罗裙也影子也见不到了,索性运起“雁空行”心法,几纵几落,连掠过数道街而去。
追了一阵,忽然那远远的一星碧色不见了踪影,温唐羽停了下来。身后槐花似雪,香气悠长,竟然又到了雪渡巷。他朝巷子尽头望去,似乎有白色的衣角一闪,却又转瞬不见,仿佛只是槐花影中的错觉。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金乌西坠,行人渐稀,原本僻静的小巷中更显冷寂。他闭上眼,空气安静得几乎凝滞,忽而清泠泠一声,西南方向传来低不可闻的细碎铃响。
他猛然纵出!
***
雪渡巷本已在洛阳城西,西南方向愈行愈偏,举目望去,已经看不到华丽的亭台楼阁,无数灰蒙蒙黑黝黝的棚屋零落分布在小巷两侧。然而在这些外形看起来便如同一伙匠人搭造的房屋下面,一样有着酒肆、客店、医馆、当铺,甚或是妓院、布店、铁器铺……这里是一个缩小的、卑微的洛阳城,或者说另一个江湖。一样每日里上演着悲欢离合、恩怨情仇,许许多多的人在这里出生、长大、死去,有的人一辈子没出过这些低矮的棚屋,也有人从这里走出了洛阳,统领群雄,逐鹿天下……
温唐羽自然没来过这里,他奇怪的是在脚下这些灰落落的破败棚子里,为何有许多面色破旧的人们,他们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衣衫,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佝偻着背,极快地穿梭在渔网般交织的巷子中。
他站在一间酒肆的顶上。
这几乎是天下最简陋的酒肆了,没有牌匾,没有酒旗,只有墙上贴着一张半旧的红纸,潦草地写着一个“酒”字,那纸经受风雨侵蚀,早褪成了浅红的颜色,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着。屋檐下站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面色漆黑,只露出一双泛白的瞳仁,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一笑:“客官要喝酒?”
所谓酒肆,也不过就是间窄仄的屋子,掌柜的、跑堂的、下厨的,通通都是方才那漆黑的老人。屋内三四张油腻的板桌,客人却只有一个,正坐在最里头默默地喝着酒。
温唐羽才坐下来,忽然那客人道:“老板,再来两斤酒,一碟花生。”声音低沉浑厚,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他桌上已横倒了数只空酒瓶,至少也喝了一斤酒下去,说话声却殊无醉意。
温唐羽不禁好奇心大盛,朝那人看了一眼。酒肆灯烛昏暗,只见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英挺,颇有些风霜之色。只是忽一抬眼,那目光却不是一个普通江湖人所有的,凛烈得如寒潭映出的刀光。
温唐羽心中深觉纳罕,此人绝非凡夫俗子,为何却出现在这暗仄的小酒肆里?一时老人送上酒来,歉然道:“这位客官,小店的下酒菜都是些花生豆腐干之类,没有肉食,还请见谅。”温唐羽点了点头,朝那人桌上看去,也是两样下酒小菜,只见他酒到杯干,犹如在喝白水一般。
老人又笑道:“小店的酒倒是自家酿的,喝的时候不觉得,后劲儿却大着呢。小老儿先给您烫了半斤,若是客官觉得不妨事,再给您上些。”
温唐羽一杯酒送入口中,果然清淡甘美,颇为顺口。连喝数杯,酒香慢慢从喉头沁了出来,竟有几分“玉露梨花”的滋味。他心中一酸,陡然想起去世的沈青如,她坟上的草应当已青青了罢?他回想起在扬州的日子,如今洛轻不知所踪,朱颜留下了风影环,自己在这陋巷内独饮,唯有沈青如——魂骨归天,不沾红尘,就像已罄的“浮世花”一般,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缠绵壮烈的酒了。
而活着的人还有许多事要去做,比如杀人。
他拿一根筷子敲着酒瓶,低低唱道:“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
旁边那灰衣人见他忽作悲歌,不禁侧头看了一眼。温唐羽微有醉意,便举杯道:“兄台,相逢即是缘分,我敬你!”那人微微一笑,饮了一杯。他眉头深锁,即便在微笑时,也拂不去淡淡的郁色。
老人送上两碟小菜,一个一个扶起横躺在桌上的空瓶子,喃喃道:“一瓶、两瓶……公子,你今天喝了六瓶了,莫要再喝了罢?”
那人微笑道:“我多日不来洛阳,心里着实惦记老伯的酒。反正这两天也无事,多喝无妨,下次再来,可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老人叹了一声,蹒跚走开。温唐羽心道,原来这人倒是位熟客。却见他似乎满腹心事,闷头喝了一阵,突然伏案咳嗽起来。
温唐羽听得咳声有异,不由吃了一惊,此人明明受了内伤,为何还不顾性命地喝酒?那人抬起头,见温唐羽直看着他,便微微一笑道:“惊着你了,我没事。”
温唐羽叹道:“兄台若受了伤,等伤好了再喝酒也不迟。横竖也店家也不会跑的,何不在洛阳多留几日?”
那人笑道:“多谢这位兄弟。能来这里喝杯酒,已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怎能再奢望多住上几日?我这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戒酒戒气,反把这伤养得离不了身。还不如照旧的喝酒赌钱,休要理会它,只怕也就好了。”
温唐羽脑中灵光一现,问道:“兄台特地来洛阳,可是为了武林大会?”
那人犹豫一下,点了点头道:“洛阳城内的江湖人,哪个不是为了武林大会来的?——阁下不也是么?”
温唐羽点头微笑道:“兄台内力之深,实是在下平生罕见。若是能在武林大会上向兄台请教几招,也算一大幸事。”
那人淡淡道:“这位兄弟说笑了。武林大会原是要大伙儿齐心合力,怎会动手?莫非阁下便是蜀僧?”
温唐羽脸色微变,冷笑一声道:“兄台也觉得,这些命案,俱是蜀僧一人所为么?”
那人叹了口气,忽道:“你用的是刀?”
温唐羽心中一凛,随即想起断影刀还在云袖舞手中,疑道:“我并未带刀。你如何看得出来?”
那人神情萧索,不知想到什么,出神了片刻道:“你虽未佩刀,心中却有刀意。若你现在要动手,这酒瓶筷子、花生碟儿,何物不是刀?”
温唐羽笑笑道:“刀客不带刀,倒也轻松许多。”
那人看着他,忽而展颜一笑:“好!为了这句话也该敬你一杯!”他站了起来,走到温唐羽桌前,离得近了,突然有一丝极淡的花香弥散了开来。
温唐羽立刻捕捉到了这丝气息。夜明百合!
他心念急转,脱口道:“你是铁千萧?”
*
“是。”他甚至微笑了一下,“我是铁千萧。”
温唐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晌道:“你中了什么毒,要用这夜明百合来治?”
铁千萧微觉诧异,说道:“你也知道夜明百合?中毒——我不记得最近中了毒,也许是昔时的余毒未尽罢。”
温唐羽道:“此花用以拔出慢性毒素,自然是玉手书生给你的了?”
铁千萧笑道:“他只道除他之外,中原无人识得此花,原来也不尽然。下次若有机会,我带他来见见你,说不定能交上朋友。”
“我已经见过他了。”温唐羽的手微微颤抖,一点酒水撒了出来。“白若虚——朱雀长老,我已见过了。”
铁千萧面上肌肉抽动,忽然夺过温唐羽手中的酒杯,仰头饮尽。他叹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温唐羽索性坐了下去,掌柜煮的盐水花生咸淡正好,他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竟饶有兴味地吃起花生来。铁千萧俯下身子,忽然道:“是不是郁离楼主告诉你的?”
温唐羽笑了一声道:“我只是没想到,郁离楼主竟是铁盟主的父亲。”
铁千萧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慢慢道:“他找到的人,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你到底是谁?”
“在下姓温,温唐羽。”
铁千萧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原来是你。能得江南断影刀为对手,铁某幸甚。”
温唐羽道:“铁盟主便不想知道,令尊找我所为何事?”
铁千萧道:“他不派郁离楼的人反而找你,定是绝不想令我发现。”他慢慢斟了一杯酒,悒郁地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身边的亲朋好友,也俱是他安排妥当的。不在父亲意料中的人只有一个,他不放心的,也在于此。”
温唐羽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铁千萧没看他,却盯着那杯酒道:“他是要你杀白若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