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亲手埋葬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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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上抱膝呜咽了很久很久，又想到刚刚自己在纳哈尔身边时预测到的不祥，竟然一语成谶啊！那真的就是高潮了，接下来，所有的深情厚谊、烂漫欢歌，包括我自己，都将从他的生命中悉数退场。总有一天，爱不仅会成为过往，还会成为遗忘……该死的时间啊……
我心痛得无以复加，恍惚间，忘了置身何处，忘了今夕何夕，仿佛又回到南山寺里，回到大雄宝殿，回到那坚定不移的木鱼声中，一下下，敲进我心里，敲进我前生来世的梦境里，那梦里什么人也没有，断绝人间情爱，就无忧无怖了……
我感到有人把我拉起，再把我抱进房里，帮我脱鞋、脱外套，再盖上被子。眼镜也被轻轻拿下来，然后似乎有水滴在我的双唇上，久久不干。耳边的木鱼声，也久久不息……
第二天我自然不想起来了。不能再和纳哈尔玩闹，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正赖着床，夏哈甫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
“起来吧，别逃避。只有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我真是服了你了。大清早就这样毁掉我的心情。”
“这几天心情不好，就能换来今后永远的好心情了。”
“……”我无言以对，只好在他监督下磨蹭着洗漱。
“你，和纳哈尔保持些距离，但慢慢来，别一下子太明显，别让他感觉到。最好不断暗示你们之间应该是姐弟的关系。然后逐渐地相敬如宾，让他像对长辈一样对你，这样你说话更有分量，然后你再劝他别出家，他也会听。”夏哈甫的话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讨人嫌了。他倒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我去执行呢。
“别让他难过，那我就不难过了吗？你怎么这么薄情，只关心你弟弟啊！难道我没有感情的吗！”
“我也是在关心你啊。难道这样不也是为你好？长痛不如短痛。”
“为我好什么？为什么为我好我就不能爱我想爱的人？”
“别再绕回去了。昨夜我们都说清楚了，你现在要回到正轨，才能往前走。”
夏哈甫一字一顿地说，铿锵有力、不容辩驳。我又一次瞠目结舌，却有无力回天之感。我从小是个没主见的人，习惯了别人帮我做主，点个菜二选一都得纠结一阵。虽也有强烈的喜好，但遇到大小事做选择，多数还是要好好犹豫一番。既然我们这么不被看好，我自已也没把握，更没心力去争取、维持，那就……放下吧……
吃早饭时我根本不敢看纳哈尔。我觉得是我自己亲手埋葬了这段爱情，即使单纯的他未必觉得这是爱情，但既然我十分不舍的，他不是无情人，那对他也应是如此。我愧疚不安，可如果我不主动放下，今后他可能会更加痛苦。反正我都是要当坏人了，只好当罪名小一点的那个。
“依语，过一会我们去昨天的后山吧。”我的男孩，没在意我的沉默，等着我慢慢吃早饭，温柔地问我。
“不了，纳哈尔，马上依语就要和我去见我的一个新朋友。”我不语，就知道夏哈甫一定会帮我应话的。
我放下碗，朝纳哈尔露出一个尽量淡然的笑容，说了声“麻烦你收拾碗筷了”，就疾步走出去，一直走院子大门才停下来。夏哈甫很快就到了我身旁，我们走出去，看见一辆挺新的吉普车停在外面。夏哈甫为我开了门，我就乖乖坐到副驾驶座上。
“我租的车，方便之后你去千佛洞或在附近游玩。还可以开回库车的。”
见他一副邀功的样子，我大感奇怪。这人我越来越看不懂，怎么这么多话了现在。
“哦。”
见我疲于应付他，夏哈甫边开车边说：“你今天表现得太急功近利了，以后别太急躁，有技巧、有策略地一步步来，不需多久你们俩都会放下了。”
这本是多么刻骨之痛，被他讲出来，却成了他出谋、我用计去骗纳哈尔的一场诡计。我扶额暗叹，却已差不多习惯了。或者说，本来世事就是这样的吧，自己痛苦自己的，他人胡扯他人的。只是突然恍悟：夏哈甫的中文一点也不差啊。
“去见你什么新朋友啊，夏哈甫同志。你有朋友吗。”我口气当然不太好。
“有，不过不会带你去见。”他用柔和的口气回我这句意思不柔和的话。
“你……那你带我去干吗？去卖吗！”
“倒贴都没人买，卖什么。”
“你……那你停车，我自己去卖，看能不能尽量为你这薄情郎挣几个钱！”说罢我就要推开车门。他怎么这么喜欢让我动怒。
“哈哈！我可不是薄情郎啊，娘子。我从没说过不要你。”
我马上脸红了。我这人说话总是随意措辞，高中读书时就喜欢叫后排男生死鬼，跟别人以茶代酒就欢快地举起茶杯说什么“让我们举案齐眉”，闹过不少笑话。
“滚，谁是你娘子。再说了，你根本不想陪我来库车的。”我怎么又提起这茬了？现在的我已不在意了，不是嘛。
他却刹了车，停在路边，转向我，极认真地说：“如果只是因为顺路，我为何不早点出发，直接来拜城县，又何必先陪你去逛大巴扎、博物馆，还去苏巴什佛寺遗址呢？”
“你……”我不愿再次词穷，猛地转头，也猛地转话题：“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警告我，让我别靠近你弟弟呢？为什么等我们在一起好了十几天、相爱了，你再来拆散我们呢？”
我终于问出了一个像样的问题，顿时委屈得嘴巴嘟起。
夏哈甫被问住了，定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我以为你们两个都是小孩，我以为……”
他欲言又止，脸都憋红了。我大感好奇，忘记了委屈，凑近他问：“以为什么？你干嘛这样一脸为难？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他吐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地说：“以为你们不懂情爱这回事。”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想说的不是这句。但我还是很激动地与他针锋相对。
“切，拜托，这年头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还会不懂啊！”
“是吗？你懂？懂多少？”
“你……”我再次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硬着头皮说：“就是谈情说爱什么的嘛。说甜言蜜语谁不会，爱嘛，都是本能。”
“本能？那我考考你的本能。”
话刚说完他就瞬间凑到我跟前，笔挺的鼻梁都快撞上我的鼻头了，我吓得忙往后躲开，别过脸去大叫：“哎呀你神经呀！”
“哈哈！这就是你的本能啊！看来不足为惧啊。”
“你怎么这样捉弄人啊！我说的本能是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不是你这样来考的！”
“哦，不是这样考？那怎样考？你来考我啊。”
“我说了是要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我们这样考什么考！”
“我们怎么考不了？刚刚你没有发挥好本能，不代表现在我也发挥不好啊。”
“什么发挥不发挥的……这关乎爱，关乎满腔的真情，不是用来考的！”
“那你不考，怎么知道我没有真情呢？”
“你有个……屁。”我突然泄了气，总觉得这么吵火药味其实不浓，而且颇有打情骂俏的趋势。真奇怪，我和纳哈尔心心相印，却不会言及暧昧话题。哪怕两人靠在一起赏析情诗，读我最喜爱的“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和《长恨歌》，他的头埋进我的胸口，我轻抚着他的手臂，我们还是安然地读诗。他不会问我修道是缘何，我亦不会问他是否愿为我夜深烧烛；我们会一起艳羡比翼鸟、连理枝的终生相依，却忘了问对方是否也有此意。我和他不是相爱着的么？难道，相爱只是我的错觉？我会想问他那这些问题吗？是的，现在想来，我会希望知道他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可当时，我一心沉醉，觉得没必要问，有缘无缘、有意无意，不靠说这些。我们在一起的快乐，应当是相爱最好的证明。若要追究，那晚，那几乎燕好的夜晚，不就是灵肉结合的最好证明吗？
“我真的有，你好好考考吧。”夏哈甫不理会我的黯然，继续这些厚脸皮的话题。
“别胡扯了，快告诉我，我们现在去哪？”
“克孜尔千佛洞。”
“什么！去千佛洞！那你为什么不叫上纳哈尔？他最了解那里呀！”
“我知道，我们可以明天再叫他一起来。今天是你第一次去，不必跟着专家，要自己先感悟，再吸收别人的看法。”
这话说得很值得回味。我略有赞叹地说：“姜还是老的辣。你这观点挺犀利的。”
他嗯哼了一下：“那当然。跟着我，就足够你赏到最好的风景了。”
“不过我还是想和纳哈尔一起来。我怕我看不出什么，只能对着那萧条败象空落泪。你知道的，克孜尔千佛洞的瑰宝被摧毁、偷走了好多。”
见我又要神伤，夏哈甫说：“别傻了，不会的，我好好陪你玩。时间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带来一些东西。你别执着带走的那部分。”
夏哈甫实在是聪明人，他看出了我的心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毕竟，我不过是在他面前哭了几次。“你怎么这么说？你怎么觉得我在和时间较劲？”
“哈哈！我当然能得看出来。你对着博物馆里楼兰美女的干尸哭，对着枯死的胡杨木哭，对着苏巴什遗址哭，拿着你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哭……你不就是在难过光阴流逝么。”
我有点敬佩他了。这个看起来冷漠豪迈的人，观察却细致入微，总是能总结出本质和真相。“你真厉害啊。是不是很鄙视我？明明可以很幸福的人，却整天陷入消极的情绪中，折磨着自己。和那些命运凄凉却意志坚强的人一比，我简直是浪费粮食、影响市容。”
“哈哈！没事，你还有自知之明，光这一点就不知比多少人好了去了。”
我不指望夏哈甫能说出什么安慰人心的话语了。他当然是好人，还是聪明人，但却不是最适合我的那个人了。我软弱、温顺，内心极度敏感，还很理想主义，不愿说不好听的话、做不受认可的事。他这样豪气、潇洒的人，必受不了我，而我也会被他凉薄的态度伤害。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亲手埋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