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胡马度阴山》水中藻荇

6、知己？

　　我出来，看见刚忙完厨活的纳哈尔，却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他也很好，不，是太好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我这人极喜爱读古诗词，对着古典文学里塑造的谦谦君子不住神思、感慨，我多么怅惘自己生不逢时，未得遇见那样的男子。却没想到，在远离中原的西域土地上，有这样一块佛门净土，有这样一个维族的玉公子。是否，这是高僧鸠摩罗什在回报我的一片诚心？

　　我们走到另一边的屋子，那儿有一个宽敞的小厅，可容五十人就餐。纳哈尔端出两大碗素静的面条，自然没有荤腥，却有蛋。
　　“咦，纳哈尔，你们吃蛋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是的，我吃蛋。一开始我觉得做到全素很难，师父就准许我一直食用蛋奶。而且，我还没有正式出家嘛。”
　　我感慨于他的坦诚，能坦承自己难守所有清规戒律，也说出他目前尚未完全了断红尘的事实。
　　之前听了阿甫那些话，我突然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不敢继续谈论。想到了别的，就问纳哈尔：“为什么你的汉语说得这么这么的好？”
　　纳哈尔笑得好灿烂，而且是看着我笑的，我又想到了什么“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我好想凑过去看看自己在那两颗星子里的倒影。
　　“前两年寺里来了几个汉族的壁画修复专家，我每天和他们工作，有的是机会练习。”
　　“啊！你也在研究壁画修复？我也是啊！我来新疆之前一直在敦煌学习，待了两个月呢！”我就知道，他是佛门中人，一定和我有许多共同话题！真是莫言举世无知己啊，解语何妨话片时啊！我笑得咧开嘴，纳哈尔也笑得仿若无忧无瑕的新生子，那欣喜的神采，好像也在庆幸遇到了识得高山流水之人。
　　原来，纳哈尔也算是克孜尔千佛洞的守护者呢！他和一群来自中国各地的比丘、比丘尼和居士或长期、或短期地居住在这里，有时响应当地政府的号召去修复千佛洞的壁画，有时到新疆各处参与西域佛教的研究活动，不然就是守在这里和五湖四海的佛门中人研习佛经、考量佛史；人不多时，他可以自己练书法、画水墨，读佛经以外的趣书，例如史书、诗词……总之，他有很多妙事可做，他的生活就像我在南山寺的生活一样，充满了鸟语花样、诗情画意。和他聊着聊着，我感觉，对面坐着的不再是一个适才见面的人，而是旧识、故知，是我自己，一个前世的自己，我早应该、也注定要遇见的另一个自己。而他，面对我，也流露出年轻男子得遇红颜知己的情态，脸上的红润与笑意格外生动，不复白日里初见面的平静。可他与一般男子那么不同，他再动情，神色间都是超凡脱俗的自然坦荡，举手投足尽显无染俗尘的慈悲风流。
　　我已经顾不上手边的面条了，阿甫也不知在何时离开了。我激动得滔滔不绝，和纳哈尔有说不完的话题。在那深夜高烛般明灭忽闪的双目里，我看见一个在夏夜月光下皎洁、纯粹的自己，红唇正在一张一合，与双目的主人说着许多过去无人理解、也无机会言说的话语。漫无边际的交谈，配以屋外蟋蟀蝉鸣、屋内融融烛光，我快活得似正“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想到这点，我马上告诉他，我们便一起朗诵了《后赤壁赋》，而他竟然和我一样，也曾试图给赋中那首“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的词儿配曲。我心旌荡漾，无法描绘的快乐像一股热流流遍我的全身，温暖而快慰，比我来库车时在马上颠簸的感觉还要美妙上百倍。纳哈尔他，便是我的佛祖吧！是不是我们可以一起这么终生修行，直到达到彼岸的那一天？
　　那夜直到三更，我才如痴如醉地回到房间，而纳哈尔，站在我屋外，直到我向他招手，他才离去。月明星稀，我看不清他夜色中的面容。但我猜想，应是如我一般，一脸满足的笑意。
　　这一夜，我情不自禁地想了很多。我是不是喜欢上纳哈尔了？是的吧，他是多么难得的人啊，与我又如此契合，我怎么能不动心呢？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辞都可以轻易将我俘虏，而他的容貌也那般深刻俊秀。不，即使那没有出色的外表，我也一样喜欢他，我们就像是前世就相识的恋人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