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胡马度阴山》水中藻荇

5、弟弟纳哈尔

　　终于，我们到了拜城县。下了车，我含着果脯，跟着阿甫走，脚下又开始发虚了。这是赫赫有名的古龟兹国啊！历史上丝绸之路上的交通要冲啊！西域佛教传入中原的重要桥梁啊！鸠摩罗什的出生地啊！
　　“我，我们先去千佛洞，好好看个几天后再回来看古城遗址和墓群，好不好？”我喃喃地问。
　　“不好，先去见我弟。”
　　“啊！对哦！还有你弟！”好吧，那个我都有好奇心，先见了阿甫的弟弟再拜拜逛龟兹吧！“好。不过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行不？”
　　“随你，那样更好。”
　　“啊？为啥更好？你也喜欢这里？”阿甫又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你弟弟叫什么名？”
　　“纳哈尔。”
　　“哇！好好听哦！比夏哈甫好听！”我故意气他。他自然不理我。
　　“他为什么一直在这里？在这里工作吗？他多大了？”
　　“他二十三岁。”
　　“啊，我还以为他才十几岁呢，这么大了呀。不过还是比我还小一岁呢。”
　　“嗯，你就当他是你弟弟好了。”
　　“不要啦，他才小我一岁，万一他看起来比我老呢。我喜欢当妹妹，我家里有好几个比我小的了。”
　　“那就算了，他才不想当你弟弟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难道……他像你一样那么令人讨厌？那算了，那我还是别见他了，你自己去吧。”我对他的态度有点儿不爽，停下脚步说气话。
　　他又是大力拖着我走，边说：“别啰嗦，快走。”
　　“讨厌，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我抱怨他。
　　他故意靠近我的头嗅一嗅，马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说：“又不香，更不是玉，怜惜什么。”
　　这回我真的生气了，挣脱他的手掌，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走自己的。阿甫这人，似乎真的有点刻薄，虽然作为一个陌生人，他对我真的很好了。但那依然不是喜欢。我们，会不会根本就不适合呢？我太相信一见钟情和第一感觉了吧！以前也犯过这种错，我该冷静反省一下了……嗯，这拜城县看起来和库车县无异啊。以维吾尔族为主，地方不小，繁华程度也就是小城镇的样子，但挺干净，绿茵充足，人看起来颇悠闲，仿佛生活都挺富足、无忧无虑的样子。真好啊……
　　走着看着想着，过了几条马路，突然阿甫又拽了我一把，把我拉往一条很是幽静的小路上走，小路尽头是个院子，其内矗立的树木十分高大，超出了颇高的围墙。围墙虽有些破败，却被绿意的生机勃勃掩饰了。逐渐走进，我似乎听见了不该在这里听到了乐声。舒缓、轻柔、悠扬的笛声，参杂着木鱼声和梵文的吟唱。这里怎么会有人家放佛乐听呢？
　　我不解地看向阿甫，他没反应地径自去拉开院子生锈铁门的门闩，走了进去。我连忙跟上。院子还挺深，我们穿过一片树木茂盛的草地，走到一个屋子前。那明显不是维族等少数民族风格的房屋，也不像平民百姓住的普通平房，要上好几级台阶才能走进去，佛乐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隐隐还有木鱼声。阿甫拦住我，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自己进去。过了好一会，他才和另外一个男人走出来。
　　不，那不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僧人。至少看上去像是僧人，穿的像中原的棕红色僧袍，但又有点异域风情。
　　他们朝我走来，我一直在好奇地观察这个僧人。他和阿甫一般高，身子单薄一些，略微有点弓着身子，显出一副很谦恭的样子。他脚着草鞋，步履轻盈，双袖在身体两侧轻摆。他侧着头和阿甫谈话，笑容是风轻云淡的、不露齿的，皮肤相对白皙一点，五官则像秀气版的阿甫。
　　啊！他就是阿甫的弟弟！阿甫的弟弟竟然是个佛徒！
　　我正吃惊着，他走到我面前，眼睛直直朝我的眼睛看来。
　　阿甫不常主动和我对视，我也不敢。可他的弟弟，头次见面，却定定地、无畏地看向我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探寻，什么都没有，两汪井水般澄澈明亮，带着熟悉的友好，仿佛我是他的故知。
　　见我呆呆愣愣，他的笑容更深了。他说：“你好，依语。”声音很是温润平和，我脑海中竟然瞬间蹦出好多词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谦谦公子、温润如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你怎么又傻了。”阿甫粗哑的声音传来，我第一次觉得有点煞风景。
　　“你，你就是纳哈尔？”我有点害羞地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是的。听哥哥说你也是佛门中人，有缘与你相识，我深感荣幸。”天啊！他的汉语说得流利动人，吐字清晰，犹如金石委地，措辞更是显出一定的中文水准。是的了，一个真正的佛徒熟读经书，开口必是不凡。我的内心顿时狂喜，对他的好感直上青云。我一直很喜欢僧人的。
　　“我也很荣幸啊！真的没想到，你是……”我顿了顿。
　　“呵呵，没事的，很多人都接受不了。”
　　“不不，我当然能接受！只是没想到而已。因为你们是维吾尔族的呀。”
　　纳哈尔淡淡地说：“信仰无关民族。来，我带你去后院吧。看看你这段时间想暂住在哪间房。”
　　我马上紧跟过去，离他轻轻飘动的深色僧袍只有半臂之遥，心底竟生出碰一碰那袍子的冲动。

　　后院也很大，绿荫森森，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水润凉意。房屋还是那种独特的风格，只有一层，分为几个隔间。我选了中间的，夏哈甫帮我把包拿进去。我走进去，房间不大，内有一张木板搭的床，地上有个蒲草编织成的圆座，一边有个小架子，上面摆着几本经书，还余有些空地，可再搭张床。
　　房间虽然朴素无华，我却担心有所冒昧，便问：“这些屋子都没人住么？让我一人住一间合适么？”
　　站在门口的纳哈尔笑着应我：“不会，安心住吧。这些房子都是给香客、礼佛的人住的。现在几乎没人，你想住两间三间都行。”
　　我发现纳哈尔和他哥哥真不同，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友好，愿意回应的字数也多。
　　“真谢谢你。”我由衷地说。身在异乡，别人的零星善意都是莫大的恩惠。

　　纳哈尔问我们要不要休息，阿甫说不用，还强调我在车上睡了很久，然后让我别收拾了，先出去吃饭。此时是下午五点，我也觉得饿，但看到这么舒适的房间、院落，又懒得动了。我问阿甫去哪吃，阿甫说出外面大街去，我忙说那你自己去吧，我累了，然后又死皮赖脸地说要不你帮我打包一份我也不介意。阿甫即刻拉下脸来要数落我，却听见纳哈尔说：“哥哥和依语不用再出去一趟了，就在佛堂里吃吧，我去做点面条。”
　　“好啊！太好了！太谢谢你了，纳哈尔。”我急忙接话，拍手叫好。
　　纳哈尔笑着离开了，留下阿甫站在那儿睥睨我。
　　“你知不知道，他们过午不食，晚上是不吃饭的。”阿甫说。
　　“啊，对哦。他不吃，让他做饭就太过意不去了。那我去跟他说，让他别忙了，反正我也没胃口，你自己出去吃吧！”说着我就要冲去找纳哈尔，却被阿甫拉住。
　　“算了算了，服了你了。就这样了吧。”他说。
　　“又怎么了，听你安排你也不要。”我真不懂他，这人真别扭。
　　“还有，我跟你说，纳哈尔不是和尚。”
　　“不是？明明是的呀！剃头，穿僧袍，住在这里……”
　　“他只是修行了几年，还没正式出家。”
　　“啊？”这下我又想不通了。不过，好像纳哈尔确实并非光头，只是短短的刺头，他也没有整天合掌，自称贫僧，或称我为女施主。“那他，应该还是要出家的吧？”
　　阿甫沉默了。我的眼皮跳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一部分心事重重。
　　“没错，他打算这个月底正式出家。”他叹了口气。
　　“你不想他出家，对不对？”
　　“哼，我才不理他。是我父母不想，很不想。我妈身体不好，我不希望纳哈尔惹她生病。”
　　“所以你这次是来劝他的，对不对？”
　　“是的。”
　　我太敏感了，以至于问出下面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所以你根本不是乐意陪我，只不过是正好也要来库车，对不对？”
　　“你……”阿甫皱了眉头。
　　“我……，没什么，对不起，当我没问。”我觉得说这些话没意义，闪进了房里。本想等屋外离去的脚步声，却没过一会就听见袍子窸窣和草鞋悄然的声音。
　　“哥哥，依语，你们去吃晚饭吧。我煮了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