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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巴什佛寺遗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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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巴什佛寺离库车县城有二十公里,我们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我眯了一会,精神颇好,迫不及待地要下车去拜见我神往多年的人。我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如梦游般跟在阿甫身后,走得跌跌撞撞。阿甫忽然回身把我拉过去,解下我的书包自己背上,继续前行。我不理会他难得的好心,心口里、唇齿间不停念着一个名字——鸠摩罗什,鸠摩罗什!
我从高中开始发现自己与佛家投缘,上了大学后,历经内心的大起大落,更感悟自己前世来生都必定会是佛家子弟。但同时也发现自己的性格与能力上的弱点,无法在专业学术研究的道路上走下去。便放弃了升读硕博,从大学所在的繁华大城市回到家乡工作。我在一个前景光明收入颇丰的岗位上工作了近一年,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浮躁不安和对生活的厌倦绝望。那时身边有个关系暧昧的男孩,见我日夜挣扎,终于一日严肃地对我说:“你心态很不正常,你有心疾,这样下去你会疯的,你身边的人也不会快乐。”我早知自己的问题,但没想到给身边人带来那么多痛苦。我开始寻找出路,偶然得知三亚南山寺在招聘与佛家有缘的人才处理对外交流活动。我凭借流利英语、口才和谦恭的态度得到岗位,终于找到了一片令我自如呼吸的净土。这一年多来,我除了忙本职工作,便读经念佛,甚至在寺里打扫、做斋饭,我认为那是必备的修行。其实我入门尚浅,佛家真理几乎一窍不通。只是凭着满腔热爱沉浸在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当中。机缘巧合下了解到了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对他波诡云橘的经历感叹、向往不已。南山寺住持则是我的另一恩人,他不嫌我慧根不够,反而处处提点我。有时我深感愧疚,因为我未能了断俗尘、削发为尼,真正投入佛门当中。更甚的是,我觉得自己对佛门的爱,竟有好大一部分是因为喜爱生活在寺里。不用读经,只要生活在寺里,听僧人们读,我就心静如水、安然逍遥。我爱和寺里的众多僧人接触,他们原本因为我的工作性质而乐意同我交流,后来发觉我眼里总有狡黠和飘忽的神采,害怕我给他们带来困扰,便有意疏远。为此住持找我谈过,他没责怪我,只是说:“你还年轻,未经多少世事,有空多出去走走,才能想明白。”之后他甚至给了我去西藏、敦煌学习的机会。当我为可以去库车拜见鸠摩罗什而欢呼雀跃时,他郑重地给我一句“你勿要以女人的心态去拜见他,对你来说,他是高僧,不是男人”,着实令我费解。(伏笔:我分不清爱佛、爱僧、还是爱情)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来到这里了!库车,从前的龟兹,是鸠摩罗什的出生地,而苏巴什佛寺是他三十五岁(一说四十一岁)前一直修行的古寺遗址。几十年的漫漫岁月,罗什在这个寺里出家、学法、思索、领悟,一步步明晰自己对大乘佛教的追求,叫我如何能不心驰神往!
我步履轻快而踉跄,突然阿甫又一把拉住我,皱眉看我一脸痴情的样子,告诫般地说道:“苏巴什佛寺只剩遗址了,几个小土堆,没啥大不了的。”我没理他,继续沉浸在个人情绪当中。
阿甫问了人,很快就走到那一带。真的是人迹罕至,没什么人会如我这般向往此处吧。阿甫付了门票钱,我郑重其事地一步步走进去,感觉自己在穿越千年的风沙,走入神秘玄妙的历史,走向那曾经容纳罗什神圣足迹的雀离寺。我还记得一年前自己在博客里这么写着:“我会深情抚摸那或许是你一千六百年前也曾抚摸的石墙,一想到你曾在那里讲授佛经打坐,我便眼热而悸动,渴望回到过去,聆听一场你的圣音。”现在,我来了。石墙呢?圣音呢?
阿甫是对的,他知道我会失望。我太饱含深情,那千年后残败萧条的景象会击溃我这颗柔弱的心。
我抖着绕西寺几个土堆走完了一圈,看着对岸更加残破无几的东寺,想起纪录片《一个人的龟兹》里最后一幕,那守护遗址的老人捡起这里的一块石头,与一千六百年前罗什捡起的是同一块,只是当年的繁华圣地、庄严佛国如今只遗留这满眼的土色荒凉。我的心又深深触动了,嘭地跪坐在地上,尖利的碎石刺得我膝盖生疼。我捡起一块碎石,忧伤地想:“这碎石,一千六百年前会是宏伟雀离寺上的一块吧?是哪一块呢?罗什也曾这般抚摸过它吗?啊!罗什啊!……”我克制不住自己伏在地上痛哭起来,仿佛自己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天昏地暗的山河巨变,亲眼目睹痴迷的高僧从万人敬仰到灰飞烟灭,历史的长河在我脸上肆意地奔流。
我没哭一会,阿甫就把我扶起来。力道虽大,却比以往轻柔很多。我顾不上所有一切,我的心疾犯了,心口痛得只会啜泣着呼吸。不知是不是伏在阿甫的臂弯里呢,反正我哭得快失去意识,只记得他把我背回车站,又背上了车。
待回到库车县城里,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只是一脸哀怨、两眼无神地呆坐着。阿甫大声吼我:“下车了。不是都警告你了吗,这样子做啥。”见他不复温柔,我更加凄楚地背包下车,继续沉湎。
阿甫跟之前一样找了家小旅馆,要了间双床房,然后见我那样,薄情地撇下我去吃饭了。也好,我根本没胃口。赶紧洗了澡,躺在床上平复心情,开始思考。
我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块小碎石,我最后没忘了把它捡回来。虽然,雀离寺是不复存在了,我也难以从遗址的颓败气象里获得罗什的气息。可是,罗什永远在我心中啊!他翻译的佛经,不曾停止在我耳边吟唱,不是吗?我为何要难过呢?
是的,这便是我的心疾。不是心脏病或心肌绞痛,而是一种心理暗疾,病根就是我对光阴流逝的消极心态。从很年幼起,我就意识到光阴易逝、岁月如梭,世间万事万物不会停止变化,包括我自己。这本是事实、是真理,是冬去春来的希望,是沧海桑田的诱因。可我就是会因此痛苦,痛苦得无以复加。我不能理解,为何世间唯一不变的竟然是变化本身!
想着,我又伤心了。我常常这副样子,着实对自己有害,对身边的人也无利。朋友们常说,我开心时,幽默搞怪得可以让他们也极开心,而我一旦不开心,他们也会因为我而觉得受折磨。
可我能怎样呢?我也不愿如此啊。去寺里的这一年多,我已经好了不少,过去都是夙夜以泪洗面的。还好还有佛祖,还有寺庙可以容纳我、抚慰我。我是不是该回去了?还有爸爸妈妈弟弟妹妹,我要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时间,又是该死的时间……
迷糊着,我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