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去库车 ...
-
“咦,阿甫,你的马呢?”我不是为了找话和他说,真的是好奇。
“你这才发现自己双脚在陆地上啊。”他说话依旧带着点嘲讽。我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娇生惯养愚昧无知的汉人大小姐。其实他的观点一点也不公平,我们初遇时,我正在乌鲁木齐的大街上狂奔抓小偷来着。大小姐会那样吗?虽然我后来拉着他哭得梨花带雨,可难道那不是情有可原?何况,我哭得那么凄惨还不是因为有他在。他从小偷那儿夺回我的行李并狠狠甩对方一耳光的勇武身姿,以及他朝我款款走来的样子,就那么几步路,不过是迈腿前行而已,却像慢动作电影在我眼前播放,还配有曲调恢宏暧昧的背景音乐,令我难以忘怀。电光石火间,我……我什么反应也没有,也没有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你的白马王子”那类的俗话。我就是张大嘴巴呆头楞脑地坐在地上,痴痴看着他。他一把把我拉起来,力道颇大,嘶哑的嗓音如天籁传入我耳:“你的包。以后小心点。”说罢欲走,我这才停止痴傻,猛地跳起来抱住他,放声嚎哭。我没有别的办法留住他,无奈地牺牲形象,演个背井离乡、几经坎坷、身无长物的弱女子,求他救援。还好他是个友善的年轻人,接纳了我。
“我刚刚没注意。”我不卑不亢地说。
他哼了一声,说:“随便意找个小店托人看住。在城里牵马麻烦。”
“又不是熟人,你不怕拿不回来吗?”我故意问一个让他能够回应更多话的问题。果然,他马上回击:“你以为这里的人也都像许多汉人那样吗?我们才不会做那些丑事,别看不起我们。”快速说这么一长句话,他的汉语也只是略有别扭。
我坦荡应他:“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只是一人在外受过太多骗,谁也不敢信,无关民族。”其实初见那天抢我行李的人确实是汉族人,不然也许他都不会给对方一耳光吧。
“那你干嘛那么信任我,不怕我卖了你吗。”他皱着眉头说。哈哈,就知道话儿会流到此处。
“不怕。正因为历尽千帆,我会看人。你是大好人,只有你能帮我。”
他又哼了一声,不见得高兴一点,继续走他的。我不介意,只要能跟着他,我可以继续努力。
其实我此番来西域无关风月。之前我一直在敦煌,跟着全国的专家学者在那儿修补壁画和做莫高窟的历史研究。这是我向往已久的事情,只不过以前是以为自己会修读佛教研究的硕博学位,以学者的身份去敦煌考察。如今虽也是公派,却没那么正式,作为一个寺庙工作人员被派去那里考察,我实在是荣幸之至。毕竟全国没多少人能那般近距离接触不对外开放的瑰宝壁画和文物资料。两个月后,我没有回南山寺,而是打电话请求住持再给我一段时间深入丝绸之路。住持慷慨应允。他对我一直很宽容,很耐心地引领我,他也知道我对西北大漠的狂热。他理解我,而且我们都痴迷一个人——鸠摩罗什。所以此番我一定要去库车,去苏巴什佛寺,当年的雀离大寺参拜我的高僧。
可我遇见了他,夏哈甫,一个二十七岁的维吾尔族男孩。我还成功地让他答应与我同行,去库车研究佛教历史,尽管我绞尽脑汁也不明白他为何会陪我这一程。虽然他不可能是佛徒,却似乎对佛教很有兴致。夏哈甫,我叫他阿甫,在乌鲁木齐生活。具体他做什么工作、家庭情况如何,我还没找到恰当时机细问,大概只知道他家境良好,受教育水平也不低,母亲是生长在新疆的汉族人。他倒没有对自己的情况讳莫如深,只是有点心事重重。我自信看人很准,我肯定他是个极好的男人,适合我,而他要的女人也该是我这样的,所以我没有每天巴着他苦苦相问。反正他尚未婚娶就好。
阿甫轻车熟路地带我到了一个有点规模的客运大巴停车场。“先等等,去苏巴什的车在半小时后。”他已经去买票回来了,径自朝边上的一家面馆走去。我跟进去,他点了碗面,把油腻腻的菜单给我,却不等我开口,就对一边的维族胖大婶说了好一段话。大婶就快速闪进了屋内的厨房。
“你干嘛呢,我还没点呢。”我倒没生气,就是有点吃惊。难道他不准我吃东西?有可能,这段时间我们一直一起行动,每一顿饭他都不准我付钱,哪怕是AA制都不行。他不想继续破财?可他让我自己付钱不就得了,何必不许我吃呢。
他嗯哼了一下,脸就转了过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恰好店门口走过几个面若银盘的新疆姑娘,眼睛都笑得新月似的好看。我也看得出神,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有点没好气地对他说:“漂亮吧,还不快追出去问个电话号码。别错过了哦。”这阴阳怪气的,有些不像平日的我,他也感觉到了,转过身来看着我,突然像憋不住了一样嘴咧来,嘴角大大往上翘,然后又瞬间恢复正常。
这……也不像平日的他,我小吃了一惊,拼命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但这时胖大婶拿着两大盘热腾腾的吃食来了,咣啷两声放在我们面前,脸上笑得很慈祥,念叨了几句,还拍了拍阿甫的肩,转身去里屋了。阿甫立即埋首开吃,不让我再看到他的表情。我发现自己面前是一碗蛋炒饭,几乎没啥油,吃一口,饭粒很软,水分充足。吃到合胃口的食物,肚子又挺饿,我眉开眼笑,也顾不上看他。
直到之后上了大巴,放好行李坐下,我才恍悟过来,赶忙质问阿甫:“你刚刚怎么都不问我就帮我点了炒饭?你怎么肯定我爱吃那个?”问完我又有点脸热,缩回身子坐好,不敢看他。他仍旧嗯哼了一下,抛给我一句“别挑,有啥吃啥”,就闭目养神去了。我无奈,他总是对我惜字如金、爱理不理,可又没表现出特讨厌我。算了,我也满足了。
趁着他休息,我又开始悄悄欣赏他的面容。我真的喜欢他,光他的皮囊就能令我心神激荡。面庞轮廓和五官如同他的眼神一样深邃,眉目仿佛是岩石雕刻出来的,却又不会过于棱角突兀。我一直好奇“鼻如悬胆”是怎样的,也许他就是吧,鼻梁高耸、鼻骨大气,比我那如履平地的鼻梁山根不知气派多少倍。他的皮肤是火焰山的那种红棕色,看起来虽有经历风霜的粗糙,却依然饱含青春的光泽,是骄阳暴晒下天然山岩的光感。我极爱他的唇,血色充足的红,厚得恰到好处,总是紧抿着,仿佛在隐忍,又仿佛是一种不屑。
我一时间陶醉其中,盯着他的唇,心头在呐喊:“舔一下!让我舔一下!”我拼命克制自己不去施行,想象自己是他刚才吃面时用的勺,被他的唇一次次轻轻触碰着。正入迷,他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我赶紧别过脸去,捂住心跳不已的胸腔,尽力平息,也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