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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放(Ⅴ) ...

  •   昔念拖着酸软的身子爬到了藏书阁的屋顶上。
      太子府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楚瑾沐是嫡长子,自小聪慧伶俐,再加上皇后黎氏深得他皇帝老子的宠幸,十三岁那年就立了他为太子。太子府邸足有京都的十二分之一那么大。只不过,再大也没有天下之大。昔念有些倦怠地低下头,看自己脚下,芸芸众生,来往的,高处看来,微渺得如同蝼蚁一般。
      远处城外仍是一片雪光,泛白的冷,透冷的亮。昔念拍了拍靴子上的细雪,蓬松柔软,冰冷刺骨。
      可真冷。
      昔念捂着肩膀打了个哆嗦,扯起一抹冰冷的笑。
      封住六经的主穴封印了法术,昔念第一次对此感到后怕。眼看着自己陷入困境却无能为力,悲哀得他都想要哭泣了,受制于人,在别人身/下求得生存,他背负的罪呵。
      想到这里,昔念站了起来,远远地眺望着起伏连绵的雪覆住的山脉,踊跃的,沉酣的,磅礴席卷而来的,犹如巨兽一般撞进眼睛里。
      兽脊,兽陵。
      昔念咧了咧嘴:“雪女,你在这里。”至少我还有你。
      同样白发如雪的女子落在屋顶上,踏雪而来,从背后拥住他,长长的新雪一般的睫毛如蝴蝶一样翕动,语调冷淡却透着缱绻的温柔:“找到你了,嗯。”
      “半年了,北国下了五个月的雪。”昔念摊开手掌,一枚暗红色的玉就卧在那里:“组织好我父王的禁卫军和暗卫,一年半,我会给西国,给天下一个答复。”
      雪女迟疑了一下接过虎符,指尖蹭过他的手心,丝毫不逊于冰雪的冷:“少主……?”
      “对了,我想起来你要叫什么了。”昔念忽然说,“汐鸳,怎么样?”
      “汐鸳?”
      “汐鸳。”
      “汐鸳,汐鸳……我喜欢这名字。”雪女——现在应该叫汐鸳了,握住昔念的手,漆黑的瞳孔,闪烁的光比雪光更明艳,比初霞更绚丽。
      昔念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良久,最终默默收回了手,沉敛了眼中的情绪。他干咳了一声,抬头看看天:“京都不安全,以后尽量不要来找我。”
      “是,少主。”
      无数的话,最后都化成寒风凛冽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奈何情深,缘浅。
      昔念像泥塑一样看着远方的天,良久。
      再往西南很远的地方,曾经有过一座府邸,府里住着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儿子,丈夫俊秀深情,博学广识,妻子美丽温柔,知书达理;大儿子从小就不喜欢多动,热衷于在后山的石头上晒太阳;二儿子从小性子便活泼机灵,一双桃花眼迷得所有人都为他欢喜;小二子多病却乖巧,闲时坐在父母膝上赏荷听雨。后来,大儿子拜了仙人为师,去了神秘的仙山,一年回家一趟。这家男主人的弟弟——也就是三个孩子的叔叔竟在不知不觉中酝酿了一个恶毒的计划。
      再后来,一切变故都发生了。
      昔念一直逃不开过去,逃不开那些化不掉的人事全非,一头栽在回忆的泥淖中,泪流不止。时间最后还是给了他答复,用最残酷的方式——
      蝼蚁之身,不成功,便成仁。

      瑾沐翻上藏书阁终于找到那一抹失了光彩的白。
      未曾想过以那般粗暴的方式宣告自己对昔念的占有,他原本只是想着一点一点,把自己铭刻进少年的生命里,却不料陷入局中,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无法自拔。
      昔念一向对自己的尊严看得很重,从第一次看见他,把他从那群不知好歹的手下手里捞出来的时候瑾沐就看得明明白白。他是几乎要咬舌自尽的狼狈之人,总是把初见时的点滴留在生活里。
      瑾沐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
      昔念似乎又往前挪了一步,新雪纷纷扬扬撒了下去,可以覆盖人的一身。
      “昔念,别!”
      某人恍若未闻,又踏了一步,连背影也萧瑟起来。瑾沐慌乱中冲过去抱住了他:“别……别走。”
      “别……?”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闷声闷气地笑起来,有些沙哑的声线,冰冷的一句话,“仇没报,我不会死。”
      他是夏熙,是夏家的长子嫡孙,也是这一代最后有帝王命格之人。他不能死,他也不可以死。
      就像父亲说的——
      怎可负苍生?
      瑾沐无可奈何地松开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手很凉。”
      无可奈何,呵。
      昔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良久,良久。
      楚瑾沐真不愧对他母后西国第一美人的称号,良好地袭承了那双漂亮的凤眼,黝黑的眼睛里面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一切?昔念在心里苦笑。
      楚瑾沐不是他,不会因为父母都是美人所以男生女相,相反,他的长相很英气,怎么看都有帝王家的凛冽在内——该说是天生的王者?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可这点在楚瑾沐身上一点也没有体现出来。
      罢了。
      罢了。
      昔念低低地叹息一声,忽然开口对瑾沐说:“楚君,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说罢。”瑾沐无比殷勤地对他笑。
      ……忠犬综合症爆发?昔念有一刻的哭笑不得。
      “我想练武。”虽然被准许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瑾沐干笑了一声,抬起自己和他相握的手:“……哦?”
      差别真的很大。瑾沐虽然贵为太子,也是从小文武兼修,故此手上少不了茧子,手指修长有力,颇具男子气概。昔念这边就真的让人颇为感叹——不仅没有茧子,而且手指白净柔软,算不上多纤长精致,倒是带着几分女孩子一般的可爱,难得有男子能有这么一双手。嗯,看起来完全不像男孩子。
      ——昔念的硬伤。
      昔念冷淡地看着憋笑的瑾沐:“有什么问题吗,楚——君——?!”最后两个字完全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昔念没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个原因被人笑话——早年多练法术,修习药学,剑术什么的,能偷懒就偷懒,早早躲过去了,不想手上没有什么茧子到成了个笑柄。真是,男生女相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脑海中浮现出逆璘师伯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调笑着说“哎呀呀小夏熙怎么可以是男孩子呢,要是女孩子我就收你当童养媳了”的场景,昔念头上多出一把红艳艳的井字。
      一向没什么过多情绪波动的昔念公然黑了脸,愤怒地甩开瑾沐滑下了顶阁。
      “昔念——”
      理你才有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昔念默默接受了瑾沐丢出来的防护法术,安然落地——所谓的借刀杀人(哪里不对!)就是这样了。
      落地之后昔念仍不安分,拖着酸痛得快废掉的身子加速狂奔,目标院子门口——
      “昔念——”
      “皇兄——”
      就这么两句话,昔念和瑾乐“嘭”地撞在了一块,两人双双往地上摔,唯一的区别是瑾乐脸朝下,昔念直接往瑾乐身上倒。
      瑾乐傻了眼,倒在那里推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愣了许久,直到昔念自己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哎,你没事吧?”上次吃过亏,瑾乐保证他再也不惹这位小姑奶奶了(哪里不对= =!)。
      昔念打开他示好的手,低垂着眼帘哼了一声,突然拉起他就跑:“多谢殿下厚爱,贱民好得很~”
      “……你很好干什么拉着我跑!”瑾乐大窘,想要甩开他的手,不然,只好抱怨:“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啊……”
      “呵,殿下说是,便是了。”昔念摇头,勾起一抹略带些讥讽的笑,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要丢下他。
      瑾乐急了:“你这算怎么回事!让我惹恼了皇兄还要害我受罚啊!”
      昔念笑得温和无害:“怎么会呢。殿下要跟上还是回去找太子,自己决断不是很好么?”
      “哎,我跟你走!”
      后一步赶出来(分明是愣了好久!)的瑾沐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走远罢,走远罢,远了倒好——”说罢掏出怀中的玉笛只轻轻吹走了一声。
      几道黑影齐齐出现在他面前,领头之人额上有一“罪”字烙印,蒙面,跪地上前一步:“殿下有何吩咐?”
      “派几个跟上去护着十殿下和江公子,余下的,按计划行事。”
      “是!”行礼应答,也是一同消失。
      寒风凛冽里,只有雪地上的绛紫色身影,披风翻涌不停,恍惚间让人分辨不清那是战场上的招魂幡,还是浸在冰池中的战袍。
      也许,都是罢。

      昔念几乎是越走越快。
      瑾乐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奔上去,不料昔念忽然转了个弯,而他却反应不及,眼看着就要撞到花园的石山上。
      “啊——”于是不禁惊叫起来。
      昔念冷笑一声:“还没撞上呢!”说罢拉了他一把,不料用力过度,于是两人再次双双摔倒。
      昔念腰酸背痛控制着不让自己龇牙咧嘴暴露什么丑相:“你是我灾星么,回回碰上你准没好事!”被他拉起来的是后还不忘剜了他一眼以表不满。
      瑾乐憨厚地摸着后脑勺笑。
      半晌没反应过来,昔念暗骂自己一顿,招呼他:“哎,楚瑾乐。”
      瑾乐笑得脸都快烂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哦。”
      ……要不是有限制有人盯着昔念真想翻他白眼。不过情况不允许,只得冷哼:“你哥告诉我的。”
      “哦哦。”瑾乐表示了然,“你要带我去哪里?”
      “先把你哥的暗卫甩了吧。”昔念瞥了一眼石山深处,才冲瑾乐招了招手:“过来,说句悄悄话。”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在加了一个免费打手(楚瑾乐)的情况下,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出谋划策,一个付诸行动甩掉了后面几条尾巴,窜到了昔念口中所说的“秘密基地”。
      瑾乐很失望地撇嘴:“怎么什么也没有?”
      “这里不怎么安全,放什么能行?再者——”昔念摊手,“我没钱。”
      “……”瑾乐语塞。
      他很纠结是该问“皇兄待你那么好怎么会没钱”还是“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不安全”抑或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问题太多一次性反应不过来,瑾乐表示他卡住了。
      “楚瑾乐。”昔念叫他。
      “哎?”
      “我去你府上行吗?”
      “皇兄会同意吗?”瑾乐又开始傻了。
      昔念“哦”了一声,半晌才眯着眼睛幽幽回他一句。瑾乐差点以头抢地。
      他说的是——“可以溜出去啊。”
      “皇兄会灭了我,毫不客气地。”瑾乐讷讷道,缩了缩脖子看着昔念伸过来的手:“你又干什么?”
      某人笑得狡黠:“带我走吧,你不是想天天见着你皇兄么?”
      “这么说你有办法?”【星星眼】
      昔念只好装神棍骗小孩边在心里腹诽最近小孩怎么那么好骗,连他怎么知道这件事情都不问就开始莫名其妙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他以后当人贩子会不会很有前途啊?
      “打勾勾。”商讨完毕,瑾乐冲他竖起小指。
      昔念抬手抚上自己额头,嘴角抽搐地伸出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昔念在很多年后想起,暗叹了一句如果真的有一百年的话,楚瑾乐没准真的可以等到他的皇兄,等到他那个自信满满的皇兄从权力纷争中回头看一眼那个守在原地等他回心转意共赴桃源的弟弟一眼。
      楚瑾乐真的是个很纯粹的小孩。
      只不过后来,谁也没料到一百年的期限可以大打折扣,变成四年,而他们一个个都被放逐。
      这些,都只是后话。

      “昔念?”
      “我在。”
      “如果我说,你不像个真正的人,你会不开心吗?”
      “不会。”况且你也已经说了。
      “我觉得,你一直没有正眼看过每一个人,哪怕是皇兄。”楚瑾乐有些犹豫,看见昔年似乎没有表什么态才继续说下去:“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你很伤心。你过得不好吗?”
      “我很好,只是想家了。”
      “你不是孤儿吗?……抱歉,我是听下人说的。”
      “就是因为我没有家了。”昔念说了句实话,盯着他:“你知道吗,我差点就忘掉,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
      瑾乐很有义气:“我肩膀借你。”
      “谢谢。”昔念摇头婉拒。
      ——只不过,师傅,师兄,师妹,爹娘,夏熙过得一点也不好。夏熙很想你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放(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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