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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境 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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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似乎总是这么的富有戏剧性,就像我们不知道叶子什么时候会落,知道了什么时候落又不知道落的方式,知道了落的方式却不知道落了之后是被保存完整沾沾书香还是腐烂在土里与鸟屎为邻,就像我可能永远不会猜到有一天我会在活着的时候躺在类似棺材的木质空间里挺尸一样。
我现在身处拉毛毡的几十辆马车的其中一辆的底部夹层里,头上方木板几乎蹭着我的皮肤,这里颠簸、黑暗、冰冷,最难受的是我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至少五六个小时了,小腿冻得麻麻的刺痛感像无数个小细针扎一样,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
柳琴在另一辆马车的夹层里。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我们将要去的地方,不知道这些汉人装作回纥商旅到犬戎有什么目的,甚至当时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要藏起来,就被拖拽着塞进了马车的底部,头顶盖上了木板,只隐约听到一点外面一片静默中窸窸窣窣移动物品的声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这让我看清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被勒着脖子的奴仆,我得学会供主人驱使,其中就包括不容质疑地遵从主人的命令。
马车走了五天,只路过了两三个小镇,越走越荒凉,一眼望去尽是积雪覆盖的原野。我和柳琴只有在吃饭和晚上睡觉时才能遮遮掩掩地从马车底出来,柳琴说这是因为在犬戎没有地位的汉人均被视作奴隶,汉族女人更加悲惨,发现了就直接被充作官妓,当时她带着昏迷的我骑马奔逃在旷野里不辨方向才不小心进了犬戎的领地。
为了避免鬼知道什么时候可能碰到的犬戎士兵的突然查探,晚上我和柳琴是不能进帐篷的,我们蜷缩在拉货物的车上盖着毯子互相拥抱取暖,一边打着寒战一边向往地看着旁边帐篷里温暖的火光。
其实我对现在受到的待遇还算满意,因为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大家都称呼五爷的这位新任老板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相信了如此可疑的我有医治他肺病的能力,而当时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在后来的那些充满了快乐的粉红色气泡的日子里,我半真半假地问了他不止一次,最初他笑笑不语或者直接转移话题,最后一次他实在被逼到无法,叹了口气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如果我说是因为天意,你信吗?”我盯着他那双让人深陷其中的眼睛好一会儿,找不到玩笑的痕迹。我低头抿嘴,心中一阵甜蜜,用心记下了他屈指可数却每每让我心动的情话。他没有玩笑,只是我会错了意。
寂静而寒冷的夜里,我开始从柳琴嘴里慢慢了解一点我所处的世界。我现在身处的这片土地是一直是犬戎人的领土,他们世世代代奔驰在这广袤而贫瘠的原野,狂野、洒脱而自由。东南方大片肥沃宜人的土地养育着如我一般渺小的无数汉族人,与生俱来的勤奋和上苍赐予相对瘦弱的他们的智慧使这片土地富裕充盈。朝代更迭,无数大大小小的国家建立、繁荣而后衰落,其间变换着政权和种族,当然也充斥着战争。万事万物都有它自己运行的规律,即使是太阳也在日复一日地沿着既定的轨道朝着最终的爆炸迈进,我并不清楚我在这里的存在是不是庄生梦蝶,可是谁又能说庄生的梦境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这个世界存在这么多的未知和可能性,唯一能确定的自古以来就只有孔子在河边的那句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正是人生的本质,人生实际上是一种时间现象,你可以战胜一切却不可能战胜时间,即使可以穿越回到过去,即使你一遍一遍地经历你经历过的人生,总有一些永恒的消逝在发生,一瞬就是一瞬,一刹便是一刹,你注定失去,而我们总是渴望得到。
扯远了,我得关注现实。现在的汉人皇帝姓穆名元,是位乱世枭雄,二十年前白手起家,转战沙场十余年,结束了后魏大大小小势力割据的混乱时代,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朝代,命名为“乾”,取自《易经》“大哉乾元”之义,定都尚京。犬戎人崇尚鲜血和狼群,擅于骑马和狩猎。严酷的生长环境早早地教会了他们物竞天择的道理,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抢掠的天性,在中原陷入混战的几十年间迅速壮大,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更富饶的土地,穆元称帝后打了一场大仗才暂作收敛,签定了合约,但边境的小动作依旧不断。在西域有一些毗邻两国的小国家如回纥、柔兰、西夏等,还有几个条件极度恶劣的无所属地带。
这里与我所了解的中国古代有着奇怪的相似又有很大不同,我懂得这里同样称作汉族人的与我掌握的普通话基本一致的语言,却完全认不出他们笔下写出的蝌蚪文对应的意思,而这意味着我竟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文盲!我在大学学的专业是对外汉语,为了掌握两门语言付出的努力放到现在全都成了笑话!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不懂弹琴不会跳舞,现在大字都不识一个,成了一个连一技都找不出来傍身的废人!当初还信誓旦旦地向柳琴保证走出一条光明大道,现在想想实在羞愧!我得尽快找柳琴帮忙学学这里的汉字才行......
时间在我的胡思乱想中一点点过去,直到腿上的刺痛逐渐消失成为彻彻底底的麻木。今天车行走的时间似乎格外长,大概得滚着下车了。正想着,车慢慢停了。我猜测是到了昨日老三口中提到的赤都,犬戎的军事重地之一,也是此行的目的地。说来很有意思,这个老三初时只觉杀人如麻粗鲁凶恶,这几日走下来反倒是他最有人情味照顾点我和柳琴,连他的大胡子都看得顺眼了些。五爷马车里一待终日不见人影,若不是低低的咳嗽声几乎连音都听不到,其他人更是貌似石头,不言不语连表情都少见,就更不会理睬我和柳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对于我来到这个世界将要见到的第一座大的城池,我还是很有些好奇的。透过木板上的气孔往外看,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时在眼前划出的光影,看不到一片城砖。前面大概是进城的关口,我听到老三用蹩脚的犬戎语与关卡的士兵交谈,不一会儿有人开始搜查货物。我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似乎一切都没有问题,我的藏身之处非常隐蔽。终于车子开始起动,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就是这口气吸出了问题,一个喷嚏出乎我意料地打了出来,惊了周围的人,更吓到了我自己。
直到我被大声叫唤着的犬戎士兵拽出马车底,我都还不能做出反应,而事实是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反应。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天之内我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无能,语言不通我甚至都没有辩解的机会。我高声哭喊,用力挣脱但根本无济于事,我承认在这一刻我害怕怯弱得就像猫爪下瑟瑟发抖的一只又小又蠢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