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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阙(5)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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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帝师未定,起先是准备在府中闲懒过一日,没过一会宫中那位主儿便遣了人过来,说的是:皇上新赏了茶,请六皇子进宫同乐。说白了便是:这几日过得实在无趣,哥哥还是进宫陪我解闷吧。
随侍的小厮也忍不住笑起来,朝他道:公主可真是耐不住的性子。
他甚怕暑气,即便是在坐辇中也让人备着冰块,手上系着檀木的手珠粒粒光洁,袍衫也是捡了极为素净的穿,冠上一颗浑圆的东珠,两边垂下齐腰的璎珞。每次望向窗外,那些个宫女都红着脸躲躲闪闪,倒是他有点手足无措了。
路过栖芳殿时他让人在此停驻了一会儿,正停在那棵油油绿绿的柳树底下,那些欢悦的斑驳便时时刻刻在他的脸上皮耍着,一百零八颗颗檀香珠数完,他才吩咐往公主寝殿去。
公主的寝殿是紧挨着太后和皇后的,算起来是前朝皇帝生前的书房,规格本是不适合做寝宫的,让任捡着喜欢的住,她独独一指着静谧一角道:我倒看着这一处打心眼儿里的喜欢。到了没有别人的地方才会对他说:六哥哥,我只对你一人说,自从我母妃死了,即便是父皇再宠我我也就是个要嫁出去的人。倒不如守着一处干净。后来皇帝赐了名:清渠殿。于是那位小他三岁的妹妹便更加喜欢这里了。
到了清渠宫早有小斯在殿门前侯着,见了他的轿辇才急脚过来,抹了一头的汗道:可是六皇子殿下?公主被太后喊过去回话,赶回来怕是茶水都凉了,就请改在六角厅,此时公主怕是也已经在六角亭等着殿下了。
于是又改道去六角亭,六角亭依山势而建,也可以说是得天独厚,平日里九公主不让外出,每每想些法子玩乐消暑,那里凉爽僻静倒是个好去处。
刚下了轿辇就听闻阿九在那建在险峻处的的六角亭上正在仰着身子往外喊他:六哥哥,我是在这儿。
又听见上面一阵一阵的:公主小心公主小心。如此如此。想必又是人仰马翻。
等到人到了,九公主便整个人都扑了过来。两眼水汪汪道:还以为六哥哥你不来了。
他笑道:只要阿九找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要来的。
九公主闻言,笑的如同吃了蜜糖一般。
二人坐定后,九公主就不依不饶跟他说起了宫内的琐事,又是这个太监把太后的花养折了领了一顿板子,又是哪个妃子不知从哪儿拿了秘方擦脸结果起了一脸的疹子,她道:六哥哥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他举杯的手就忽然停住了,九公主懊悔的吐了吐舌头,闷闷低下头喝水。
一会儿,小声道:等到父皇在大臣之中择了贤良的做了我们几个的师傅,六哥哥就可以再回来了。太后娘娘跟我说了,必不能让六哥哥你一个人在外头。
他还记得自己出宫那天是自小服侍的奶妈跟在身边,十几个御林军护卫着,走出了道他可能终生无法跨越的朱漆大门,他听见自己细小的脚步声在那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攥紧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全部是汗水了。前一个时辰他还坐在他降生露云殿里,闻着母后在枕头纱帐上残留的气味,从殿前的大理石台阶上看十里云白十里蓝,空气里是他最爱檀香的沁人心脾的味道,素来喜洁的他让小太监们把地板刷了又刷,赤着脚走上去就蕴凉蕴凉的。长风载道,玉室生香。他活在一个似乎永远不会觉醒的梦里。
只是一道圣旨从九天宫阙上下来,他便在顷刻之间被打入了地狱。他那时不懂,只是握住奶娘的手问父皇是要我们我们这是要搬去哪?奶娘崔氏抹着眼泪说:搬?搬去哪里?皇子您生在宫中,长于深宫,岂能说搬就搬?
她拉着还很羸弱羞赧的他跪在太后寝殿外,三伏天里热的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奶娘朝着正前方磕头,口中道:太后娘娘明鉴,兄居外而弟主内,大逆不道,有违祖制。请太后娘娘明鉴!
等待他的是他高高在上的父皇从寝殿里出来了一脚踢在奶娘身上,口中怒骂:你这泼妇!
奶娘爬起来又道:皇上请明鉴,婉皇后遗孤,万不能流落宫外,在天有灵……
还没说完,父皇又是一脚,怒道:容不得你一个贱人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啊,把她给我拖出去。
说完,便出来两三个侍卫架着奶娘就要走,他一心慌 ,便拉住了父皇龙袍的一角,大喊一声:父皇!
他扬起头望向他的父皇,从小时候起,他模模糊糊知道父皇是不愿意与自己亲近的,年节时从来不让他坐的很近,每当问起皇子们的日常,提起他时父皇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看一眼一直垂手在一旁的他,师傅说他的书读的好也未见父皇的夸赞,师傅说骑射要逊于弟弟也未见父皇的责骂,他的父皇永远高高在王座之上睥睨于他。每当跪在銮殿上,玄黄色在眼前缭乱,错乱的脚步停停走走,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跪安吧,此后也不必日日来请安。
当他望向他毕生无法企及的人的凛冽的目光中,或多或少的动摇了,或许,或许他的心中是有这么一个儿子的。他或许不是那么擅长骑马,不过他写的字是众皇子中拔尖儿,连温太傅也夸他:隐隐天日之资,煌煌龙日之表。那时他窃喜的望向他的父皇,看到的却依旧是那张万年不解冰霜的脸。此后他才懂,只是因为他是他,他是他要不得的儿子。是他心头的一块石头,整日整夜,压在他的胸口闷闷做声,只等有一天挪开了石头他才可以恨才可以杀。他拽着那衣角,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说了一句:父皇!如此你便杀了我吧。
玄衣顿滞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手来扶他,他便踉踉跄跄站起来,形容憔悴,天可见怜,他的父皇望着他,就如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半晌才说:你也大了,到宫外历练历练也有好处,将来学了本事,才能辅佐你弟弟。
那时他骇于父亲的威严,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枫叶瑟瑟发抖,终于在持续不断的逼视中点头。
那人又道:你现在是答应父皇了,以后若再违反,便是欺君!
那声音,铮铮然是个宇内第一的皇帝,却不是他的父皇。
一声“六哥哥。”把他从回忆的罅隙拉了出来,背脊上已然全是冷汗,他灌下一口热茶,才问:怎么了?
旁边的太监忙不迭道:只看见是惠主子的轿辇,正在教训一个奴才。
九公主立马跳脚起来:反了她!当宫禁是她家的吗?
他站起来拦住:你先不要着急,好好问问怎么回事,再干涉不迟。
太监细细道:挨打的姑娘正巧是奴才相识的,是栖芳殿的清儿姑娘,容妃跟前儿的人。
九公主道:阖宫都知道惠妃与容妃不和,现今在奴才身上撒气,你往前带路,我到要去瞧瞧这个惠妃的气焰到底有多高!
他素知阿九的脾气,只能跟着前往了。
到了六角亭底下果然如同小太监所说的一般模样,九公主一马当先走到惠妃轿辇旁道:娘娘这里好生热闹!
话还没落音,就听到一人惊呼:清儿姐姐!
受刑的宫婢已经瘫软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了不少。
九公主怒道:惠妃娘娘,您既为一宫之主,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帐内的美人丝毫没有惊动一般,缓缓道:公主疼惜奴才那是服侍公主的奴才们的福气,这深宫内院的还是要有点规矩才好,皇上约我到明月楼看戏,眼看就要晚了,公主就给奴家让个道吧,晚了总是不好交代的吧。
九公主正欲发作,他拉住九公主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莽撞。道:惠娘娘慢走。
待到人走了,九公主看着躺在一个奴婢怀里那位已经昏厥的姑娘,道:就近送到我宫里吧,你告诉容娘娘去,说这位清儿姑娘在我这儿,等养好了伤,不日便完璧归赵。
他人岂敢怠慢,捡了壮硕的太监便给抬到清渠宫里,养伤几日,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