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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阙(3)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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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春园是前朝皇帝为了怀念一位后妃而建的,据史载:丽妃香消,帝不胜悲,道:昔日游园,与她顽笑,红颜如花,更添一春。这便是园名添春的由来。自今皇上践祚,有内务臣上书道:比年旧园,应改作新貌。求皇上赐名。上答:孤夜读前朝事,至此甚觉感伤,红颜如花,更添一春,孤觉已极。到了如今,添春园作为前朝故园颇为冷清,多数是懂得花艺的太监守在这里,闲时护花剪草,过的也颇为清净。
他是本是前年新进的太监,家里一贫如洗,只得卖了他,他骨瘦如柴,干不了力气活,语言木讷,也说不了场面话,好在一双巧手,最后被分到了添春园,这才遇见管事的徐总管,总管当时只是问他:化作春泥更护花做和解?他畏畏缩缩答道:泥巴 ……泥巴对花也有好处。总管哈哈大笑起来,最后说:你这孩子也算是实称。以后就跟着我吧。
自跟了徐总管,在这添春园偏安一隅,也算是安家落户了。便用心服侍,毫不懈怠。只是偶尔看着春花满园却形影寂寞,想着畸零半生却也难以终了了。那一日立于一株遮天蔽日的玉兰花树前,泣涕不止,却听见耳边声温如玉:你这小太监,在这哭什么呢?
他惊觉眼前宫装的女子,略感尴尬,扭过头不看她。
她却笑了,又问:到底是在哭什么呢。
他舔舔干涩的嘴唇艰难道:与你无事。
她却对他的态度毫不理睬,道:哭双亲在世难相见?
不及他回答,又问:哭似水红颜无福消?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些许道:还是,春满孤园不尽愁。
他立时止住了沙哑的哭腔,满眼寻往这眼前的女子,她堪堪立在那玉兰花树下,眉目极浅淡却又似蒙尘宝珠闪着幽暗的光亮,衣着朴素,只在髻上斜斜插一只翠玉的簪子,簪子上挂着几颗伶仃的宝石。容貌似是极盛又似是疏离,身量倒不见得高,站的很近却让人感到很远。
正欲说什么的时候,便听到徐总管远远道:到处都寻不到你,原来是在这。
他忙擦了脸上的泪痕,匆匆朝徐总管跑过去,徐总管却似看不见似的,直至朝着那女子走去,脸上挂着责备道:姑娘可算是叫我好找。
他听着讶异,看着那女子嫣然一笑:那真的是我的过错了。
到了晚上,终于按捺不住内中的心情,问及今日在兰花树下遇见的那女子的事情。徐总管叹了一口气,道:她是容妃宫中服侍的。你问这作甚?
他哽了哽:奴才是瞧见她,长的很像家中的姐姐,所以多了一句嘴。
徐总管道:若容貌得似清儿姑娘四五分便是极好的了。想必你姐姐是个有福之人。
那次之后,有好几次那位唤作清儿的宫女都会到添春园,或是抱着一株菊花,或是拿着卷轴,徐总管总是毕恭毕敬的招待,更多的时候,就如同对待一位小友一般的可亲,亲自为她泡上一壶上好的龙井,谈论古今诗文,或者煮雪为茶,在案前摆开名家的卷轴,随意攀谈起来。
一日,前边听说了皇上携一众妃子在勤政殿前摆宴,刚点了灯,便瞧见黑黢黢的夜里走出绰约的影子。心里正想是哪宫的宫女又迷了路,手中的宫灯往前一照,却是清儿姑娘。
她道:徐总管可歇下了?
他低着头回:师傅还在园内,并未歇息。奴才给姑娘带路。
先是带着从小路穿过一片桃林,昔日红桃如霞的景色如今荒凉似鬼魅憧憧。清儿问:这林子怎么如今还不打理?
他道:徐总管也算是用尽了法子,求着内务府大半年了也没拨个一两银子下来。这园子本就犯着前朝的忌讳,模样也不讨喜,就这样荒废了。
走了一阵子,她忽然想起来问道:你的名字可是叫杜淳?
他心头一惊,回道:回清儿姑娘的话,那是奴才没进宫时的名字,现下徐总管赐了名,就叫小淳子了。
她听得他言语拘谨,淡淡一笑:你我都是宫中供职,本不分高低贵贱,你若是觉得唐突便称呼姑娘,名头什么的就不必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徐总管自在这园子内有一处宅院,青瓦碧树掩映着,也颇为清幽,此时灯火正通明,照的远处霞光斐然,徐总管在听见脚步声,回身一看便望见从鸟稀疏小径慢慢蜕出两个影子,定睛一看正是二人。
先是清儿道:清儿给徐总管请安来了。
徐总管立马褪尽脸上的疲惫神色,温声道:进屋说吧,天也怪冷的。
说着便入了内屋,这宅院处深院苦寒之处,寒气未免太盛,于是早晚都备着火炉,清儿一进屋,先是退去身上的额罩袍,便往炉火旁边的团凳上坐了去,徐总管自回身拿了青瓷水杯,灌了一杯热水,递过去道:先暖暖胃吧。
待到茶水全下了肚,清儿才从怀里摸出一款方巾,展开其中素笺。道:这是温小公子的手笔。
徐总管一听是温小公子,忙接了过去看,啧啧称赞了半晌道:徽宗的瘦金体他也是下了苦功夫的,稍显寡淡,但以气补形,笔力遒劲,果真是温小公子的亲笔。
清儿道:上回在祺贵人那儿,无意看见一帖《伯远帖》,才知道温小公子的行书才是当世无双的。
徐总管道:当初我还是鸿蒙初开的黄口小儿时曾见过他祖父温右丞,穿着狐皮的大氅,当着皇上的面儿也丝毫不忌讳的说笑,侧帽风流这世间只有他一人了。想着百年之后,何以为继,如今看不其然了,这温小公子论才学天下人师之不为过,论相貌亦不输于卫玠之流,当世名士,一派风流,总算是没有没了温右丞的衣钵。
左右又闲聊了一会儿,他叩门道:就要宵禁了。
清儿起身道:如此我便回去了。
徐总管也站了起来,指着他道:让小淳子送你一段。
清儿婉拒道:我就爱独自走那夜路,别有趣味,就不用劳烦,只消一盏明灯就好。
素来知道她与旁人不同,徐总管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他立在旁边,将手中的灯小心翼翼交到她手里,抬眼一望,她满目温柔,含笑点了点头。
漏断人初静,幽人独往来,他亲眼瞧着她淡绿色的身影没入黝黝深夜的沟壑里,宛如白雪的消寂,梅花的坠落。心中忽然充满了落寞之感。
不知是哪一次,在院门望着斯人远去时的背影,徐总管在旁忽然叹息一声,道:她命格自是贵不可言,若真寂寂深宫红颜消残真是我等的不幸了。
他忽然忆起儿时,父亲偶得了一盆菊花,便好生的照看着,到了寒冬,少不得松土施肥,成日的捂在室内,怎奈它一日蔫过一日,父亲眼瞧着心里也着急,却也阻拦不了它的死期。那一夜,父亲亲手将残损的花枝埋进了门前柳树旁边,道:可怜一番幸苦,却是殊途。
他从来不知,父亲一语成箴,至此,他的命才起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