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静地忘记我》陈鱼丽

12、第 12 章

　　两日后，青石如约来到艺术厅。墙壁上贴着决赛选手的海报，用拉花精美地装饰着。照片中的玉书手执一黑子耍帅，青石见了不由得勾了嘴角，神情却又很快暗了下来。
　　玉书排在最后一个。追光伴着他的舞步出场，一开口那清亮嗓音便博得台下一阵掌声。伴随着歌曲的旋律，蓦然全场亮灯，舞台周围的火焰机“噌”地喷射出炫目的火花，欢快地扭动。一曲终了，掌声口哨声连连，甚至有一部分女生开始有节奏地喊起了“玉书”“玉书”的口号。
　　草谷正鼓着掌，发现青石有些心神不定，她拍拍青石示意和她出门。
　　“阿青，你脸色那么难看……是病了么？”
　　一走到门外，草谷直觉得凉爽不少，她抬手揉了揉自己闷得发烫的脸，这才发现青石面无血色，在白炽灯的光下显得尤为惨白。
　　“姐……我已是下了决心了。可昨日回家，父亲又和我提到席小姐，还问我到底和她相处得如何了。”
　　“那你……”
　　“我和父亲坦白说，我不喜欢她，和她没有什么交往。可是父亲昨□□我背了罗家的家训……”
　　听得此言，草谷的脸色也变了。从前要他背罗家家训，是在做错事时伯父对他的警告。罗家家训对青石是必杀技，但伯父只有非常生气时才会让他如此。是伯父知道了什么？草谷突然觉得有些害怕。青石到底怎么想，只有她知道。莫非是他少与旁人亲近，才惹得伯父有疑心？对于玉书，伯父到底是如何想的呢？可是他明明又答应过给阿青四年的时间，不可能食言。或许只是伯父想让阿青尽早接受要娶席小姐这件事？草谷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青石嘴唇发抖，表情痛苦。
　　见他露出少有的恐惧又迷茫的表情，草谷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这才发觉他全身都在抖，心疼地抱住他：“阿青。”却不知该说什么了，一下酸了眼眶。又想到刚才唱完歌，玉书在台上变魔术似的举起一朵玫瑰花看着青石说的那句话，到底没忍住泪。
　　——“我爱你。请你和我在一起，好么？”
　　台下的尖叫声能把艺术厅的房顶掀翻了去，大家都在猜测，是哪个幸运的人能得到这个有着好听声音的帅哥这般公开表白，该是在台下幸福得流泪甚至要激动得晕过去了吧。
　　草谷知道青石内心痛苦。二十年来，自己都看着他过得都是这般不甘愿的生活，只是长子的责任和他的理智一直控制着他在这条道路上前行，不偏不倚。他与人疏离，只是因为他从来都是打算好接受家族的联姻安排，娶另一个大银行家的女儿。
　　“能怎么样呢。我只能尽力让自己爱上她，或者只是努力履行做丈夫的责任，沉沉闷闷地生活，看着自己的孩子沿着自己的道路再重来一遍，然后结束自己的人生。在盖棺定论时，我的墓志铭上会写着，‘这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是一个出色的银行家，为家族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她还能忆起青石说这些话时的情景。他不沮丧，也不愤慨，只是用着事不关己的口气，平静地描述——而不是构想，他的未来。
　　“姐，我要一个人出去想一想。”
　　“好。”
　　“请别告诉他……我太懦弱……真不值得他这样……”
　　“阿青，是你太苦了……”草谷又抱紧了些他，哽咽道，“求你，别这样……”
　　这难得的四年时光竟已快过完一半。阿青，现在遇见他，是对还是错。

　　虽然没拿第一名，玉书却是出尽了风头，一下台还有些个胆大的女生来要他的号码。他一边一一婉拒一边寻找青石的身影，结果不仅寻不见连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师兄，你会如何回应呢。玉书捻着手里的玫瑰，目光飘向远方。
　　只是无论你如何决定，都是你的权利，我无条件尊重你的选择。
　　就如同我爱你，也是旁人无法剥离的我的眷恋。

　　坐在飞机上，青石回想几日前的场景，心钝钝地疼。
　　那日他回家对父亲说：“爸，我才二十岁，现在就要考虑结婚的问题吗？”
　　“怎么，你以为你像平常人家那样，担心房子车子？”
　　“可是爸，我不喜欢她。”
　　“你可以喜欢别人——我没说你不能喜欢别人。我随便你喜欢谁，但是到年龄了，你就给我乖乖回来结婚。”
　　“又是何必耽误席小姐——”
　　“够了。我让你背过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家训吧？——背。”
　　“……”青石抿唇，脸色苍白。
　　“背。”简单的一个字，蕴含着无限威严。
　　青石见躲不过，只好老老实实地背起来。
　　“所有的家族银行中的要职必须由家族内部人员担任，绝不用外人。只有男性家族人员能够参与家族商业活动。”
　　“绝不准对外公布财产情况。”
　　“在财产继承上，绝对不准律师介入。”
　　“每家的长子作为各家首领，只有家族一致同意，才能另选次子接班。”
　　青石抬眼看着他，心里却紧张得很。
　　“还有一条呢。”父亲不紧不慢道。
　　“通婚……通婚只能在表亲和其他犹太银行家族之间进行，防止财富稀释和外流……”
　　青石犹豫着背出。他故意漏了这一条，却不想到底没法糊弄父亲。
　　“你该明白，金融家族之间通婚是为了什么。你是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记住，家族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父亲的语气比刚才要柔和几分，却字字敲在青石心房。
　　家族利益！这是他的软肋。正如草谷所言，家人是他的罩门，会让他拼死守护。可是他遇见了玉书，突然一切就乱了套。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日益强大，要拽着他脱离原先的生活轨迹。它打开桎梏他的黑暗房间的门，他倚在门边，抬起脚越过门槛，却犹豫着是否该落下那一步。晨光洒入他的眼里，他欣喜，想要将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他准备好要逃离这里了，父亲这简单的几句话又把他推回黑屋内，又重重落上了锁。
　　他不易被人左右，他理智到冷漠的个性确实为他挡去不少烦恼。与他相处的男男女女，即便有那点非分之想，也会在一段时间后知难而退。
　　“师兄，你真是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哪。”他想起玉书某次玩笑似的话语，“孤傲冷清，静若磐石。”
　　说是这般说，玉书却是锲而不舍地来陪他下棋，也是有些长进了。
　　抑或是一开始对他，就没有对旁人那般漠然？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拉扯，青石很是想能像分析组合证券那般将自己对玉书的情愫剥丝抽茧。只是无论是马科维茨或是夏普，谁又能为感情定量。
　　“阿书啊……我该如何……”
　　心里想了多次的称呼溢在唇齿边，似是要喷薄而出，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落在云端之上。

　　到太平山顶时已是夜晚。维港边的灯火彻夜不休，将它上方的天空染得明亮，有如白天。而另一半却是蓝得深沉，星光点点。青石穿过灯光走入黑暗的一边，站在栏杆边往下探了探身子，将脸埋在拂面的山岚之中。不知这黝黑纵深之下，会有些什么呢。
　　“哟，这太平山顶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可不是用来跳山的。”突然传来一阵调笑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臂。
　　“多虑了。”青石冷冷应道，伸手去拉那人的手。
　　“哎哎，那可不行。你不往里边站一站，万一掉下去，我可就百口莫辩了。”
　　“天青！又在胡闹？”
　　“师兄，你看这位小哥要跳山，能见死不救嘛？”
　　“真要跳山，你还能拦得住？”青石说着转了身。借着另一边漫过来的灯光看清来人，他不由愣了愣。对方显然也有些诧异，一时没说话。
　　“咦，是个美人啊。怎么，是师兄的老情人吗？”被唤作“天青”的笑眯眯地问。
　　“莫要胡言。”来人摆摆手，“天青，我和他有几句话要说，去买瓶水吧。”
　　“什么话嘛？我也不能听？”
　　“别闹，是商业机密。”来人将他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压到耳后，“快去吧。”
　　“玄霄。很久不见了。”待他走远，青石打破沉默。
　　“三年没见了吧。”玄霄走到他边上，双臂交叠斜靠着栏杆，“三年前的厮杀我可还是历历在目。”
　　“本意是与你们合作的。”青石凉声答道，“若不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触动我家族利益，父亲又怎会让我与你对峙。”
　　“那次没对我们赶尽杀绝，不是你实力不够，而是故意收手的。”玄霄看了他一眼：“对对手的宽恕，就是给自己埋下隐患。没有你的宽容，琼华银行早已不复存在。你的性格让你不会杀死敌人，只会点到为止，可是你应该也很明白，金融业不就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你的善良会害死你。”
　　“以你我两家敌对态势而言，说这些话是否不妥？”青石微微拧了眉。玄霄声音比三年前柔和许多，但却依旧字字铿锵，每一句都中了他的要害。
　　玄霄挑眉笑了一笑：“这几年我想了许多，遇到故人，不过叙叙旧罢了。再者，是天璇和琼华，而不是你家和我家。”
　　“！”青石惊了一惊，很快恢复平静：“恕我冒昧，我听你喊他……他可就是云天青？你真与家人断绝关系了？”
　　“闹得满城风雨，父亲还能留我？”
　　“你是长子，就这样离开家人和他在一起？”青石依旧冰冷淡漠地追问，却是在袖内捏紧拳努力克制砰砰的心跳，直觉得心脏颤抖不已。似乎只差了一步，最后一步。
　　“夙瑶虽然是女孩子，琼华却一样被她执掌得很好。长子次子，抑或是儿子女儿，谁愿意且有能力谁就该胜任。”
　　“家族重要职位只得由男子继承——”
　　“罗家的家规是罗家的。”玄霄接过他的话，“至少琼华并无这样规定。青石，我们都太循规蹈矩，只是这规矩本身也是人定的。”
　　“师兄，我回来了~”
　　听见云天青的声音，玄霄压低声音道：“你尽可放心，我这些话别无他意。”
　　下一秒，云天青就蹭到青石身边耳语，声音大的边上人都听得见：“别看师兄现在笑嘻嘻的，以前可是和你一样是冷冰冰的面瘫脸。既然是美人，多笑笑才好看。”
　　“云天青。”玄霄冷了脸，伸手将他拽回来，“告辞了。”说完提着某人走开。
　　青石目送他们离开。别无他意么？怎么句句都针对我现在的境况呢。
　　叶慈的诗句在他脑内激荡，他只觉有一阵烈火灼在胸口，害他要喘不过气来。
　　一切已崩溃，失去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