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那个人 ...
-
与男人相处三天下来,发现他是个很好脾气的人,但是性格中有阴郁的成分,都不怎么说话,依个性分析应该属于实干派的。
在医院里最困难的就是洗澡,刚刚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是一旦时间久了,便开始东倒西歪地寻找依靠。
医院简陋的洗手间里根本容不下两个男人进出,所以每天要给我洗澡的时候,男人都会神奇地折腾出一只大浴盆放在病房的中央,然后一次次地从卫生间里接出热水倒在里面。
等到水蓄满了一盆,他把我从床上抱到浴盆里。
我真的很怀疑这个人的情商。用茶壶一般大小的容器一次次蓄水,倒也勤快。折腾了几十次到最后把浴盆注满了,底层的水也已经凉得透透的了。
当他松开手把我放到浴盆的时候,刚沾到水面,我就冷得一个机灵。
“冷吗?”男人的语气很轻柔,配合他尴尬的表情就知道是故意的。
我忽视了正在打架的上下齿和颤抖的脸皮,吐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冷……”,要不换你来试试。
男人敏感地用手探了探水温,再次出现在浴盆边的时候,拿着一只奇大的塑胶袋,还散发着烤焦的怪味,直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我才知道,里面装的是热水。
完全没有预警地,一袋几乎沸腾的热水从上面倒了下来。我烫得发痒的腿打了个哆嗦,包裹着保鲜膜的腹部伤口登时红肿。我惊讶地看着他这种有违人道的行为。当事者却完全没有知觉。直到察觉了我大概责难分明的眼神,才豁然清醒过来一般。
“抱歉……真的很抱歉……”
于是和这个人的第二次见面,他就被我归为脑子不很灵光的那个类型。
男人可能是为了掩饰尴尬,在我安全入浴后就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看书。把自己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过每次当我在自己身上打上了香皂,他都会适时地起身帮我冲干净。
我很喜欢他这种警犬一般的灵敏感觉,只要我刚刚放下香皂,他就起身开始用盛水的容器给我冲洗身体,一是真的很享受,另一方面也有恶作剧的成分在,洗一次澡下来,剩余的香皂只有能被手勉强抓住的程度,而男人的书几乎没有翻页。
意外的,男人好脾气的没有抱怨。
越来越发觉和这个男人相处在一个房间有点像牢狱。
首先就是枯燥。基本上他看书,我睡觉;我看书,他睡觉,因为——只有一本书。
其实我很想抱怨一下,再多拿一本书来嘛。不过从男人几天都没有变换的着装来看,从我清醒以后,他应该还没有离开过医院。
再来就是男人神经质的监视。我看书的时候,他大多是睡觉,然而就算是我有一个翻身的动作,他也会睁开眼睛看上半天,然后再接着睡,我在保证了自己睡眠质量的前提下开始怀疑他的睡眠状况。
从男人严格地监控下,几乎没有人来探病。在我空白的世界里,他似乎执拗地想保持着只有我和他的存在,力图排除其他事物的介入。
直到一天,我的一个朋友在护士小姐拦截未遂的情况下,闯进了我的病房。男人看到他,脸色微微一变,“你们聊……”,然后用祈求的眼神看了我朋友一下,接过对方手里的钥匙,垂着头走了出去。
客人很不客气地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然后更不客气地翻找了床头柜,拿了一瓶矿泉水。
我打量着他的一系列动作,应该是我亲密程度很高的那类朋友。
在一瓶水剩下半瓶伴随着一个饱嗝之后,他的话切入正题,“听说你醒了,不记得事了,他让我去你家找点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给你带来,但是在你家还真找不出那么人性化的东西。”
被他形容我家就是一个小型核试验场,但是他却坚持不肯透露给我我家的地址和我曾经的工作性质,显然,他刻意的态度表明绝对被人支会过的。
从他那里我知道了一直陪着我的那个人叫徐夜,相对他那种沉寂的有些阴郁的性格来讲,名字和他的人感觉很像。
这个叫倪明的朋友对徐夜的抵触情绪似乎很严重。只要话题牵扯到徐夜,他都会表现出强烈的不耐烦,至于我问道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倪明却像被踩到了尾巴地跳起来,“过节?和我啊?”
当然是你!难道是和我啊?
我无辜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我不多说,慢慢体会……”
他无奈地站起身来,拿着手里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指了指门口,作势要走,我开口要留,他却突然低下头伏在我耳边小声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耳边被一阵小风一吹,瞬间脸红到了脖子,身边的人先是一惊,然后歇斯底里地嘟囔着没救了,眼看就要发飙,他却直奔着门口,走了。
大概是我一直闹着要出院,徐夜把最后的救兵搬了出来。
相对于医生语重心长地诉说着我的病情,我更感兴趣的是他一说话就暴露在外面足有十颗的下牙,感慨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在我的不屑和他的不懈之下,他终于成功地用“徐先生和您一起出车祸的时候……”擒住了我的注意力。
“徐夜?”
“是啊,从他出院之后就一直在这里陪护。”
“他住了多久?”
“40天”
“我呢?”
医生礼貌地接过护士小姐手里的病例,“16个月了。”
“哦。”
看着我的气势绝对有骤升的趋势,医生识相地早退要我休息。
医生出门,我有预感,那个缠人的魔物马上就会进来,便早早走到门口等他。
果然,门马上被推开了。
一看到进门的人,我立刻捧住他的脸仔细地检查,仔仔细细地连耳后都检查了,他眉头渐渐皱紧了,疑惑地看着我,语气还是很温柔,“怎么了?”
“衣服脱了。”我的声音没有顿挫。
“这……是怎么了?”声音依然温柔,他的手踌躇着要不要动作。
“少废话。脱了!”
等到他把衣服全部脱了,我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劈头掴了他一掌。
徐夜被打得一愣。
“少无辜了。我问你谁开的车?”看到他顿时慌了。
这个问题在倪明来探病的时候我就知道答案了,但是今天我一定要他亲自说出口。
他还是没有说话。
看着他的窝囊样子显然已经默认了,我顿时火气蹿升,一把抓住他的前发,“我问你谁开的车?”
我不知道如果换了是我遭遇了这种待遇如何会不爆发,但是眼前人的表现着实好性情,故意屈着腿配合我的身高。
终于听到了他嘴里含糊地吐出“我”字,我把他的头拉近,“你开的车哦,”做着奚落的表情,“你他妈身上连块疤都没留下,老子没名没姓地床上躺了两年,脑浆都被人掏出去洗干净了,朋友来了先还要先递名片!”说着抓起桌子上的名单朝着他身上扔了过去。
这些名单上记录的是最近来探望过我的朋友,徐夜把他们都整理在纸上,以便我记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有过深入接触之后才容易记得,这些人走马灯似的拜访过后,我一张脸都没有记住。
让我歇斯底里的除了怎么也理不清的过往交际圈,还有一点就是眼前这个大男人过分暧昧的态度,永远吞吞吐吐却又寸步不离,总是挂着一张罪该万死的懦弱表情,看着就有气。
一次暴怒就消耗掉了我所有的体力,是自己发起攻势,又不好就这么偃旗息鼓,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举起胳臂都虚软无力,顿时虚弱地坐到了地上。
正在穿着上衣的男人立刻冲过来撑住我,我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力,这次是心理的。
——真想剥开你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都没有感觉的吗?呜!
死寂的日子终于盼到了头,到了出院那天,难得我潇洒一次。
感觉像是胸前佩戴个大红花的傻帽新郎官,接我出院那天场面挺壮观的,我的朋友都来了,看着医生的表情,就知道来人的数量已经到了让医院困扰的程度。
然后我却视若无睹地走在人群中央单独为我辟出来的道路上,心里有着报复的快感,从醒来的三个多月时间,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把这里的制度维持得像个疯人院,天知道今天接我出院的阵帐看起来才更像一群疯人。
期间不断有人伸手摸摸我的脸,还有人不断地喊着公主还是拱猪什么的。
公主!?
临行前,病床对面那块我最爱的魔镜映着我凄惨的脸色,更像是喂公主吃了毒苹果的巫婆,或许,神汉更准确。
好在今天老子心情好的不得了,时不时地还在挥手致个敬什么的。不过在挥了第五次看到还是同一批人脸的时候,开始有些尴尬了,敢情他们是在围着我打转?
最后被簇拥到医院出口,那里停着一辆轿车,一群人把我和一个人塞进了车,其中一个还用很暧昧的表情暗示我,只是电波不符,没理解啊。
仔细看清和我一起进车的人,不禁捏了把冷汗,“那个,我换个车吧……”没错,我真的挺怕徐夜要陪着我一起去找回忆,再一个翻车,记忆回来了,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