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随便摘》盐巴o

8、（八）

　　男人看着床上紧闭着眼，眉头还隐隐皱着着的男孩。

　　脸色已由原先的苍白发青到现在的渐渐红润，一如几日前自己见到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微微发热的触感传来。静静地垂下眼仔细地把手中的软布打湿，弄成冰凉的一块敷在他的额头上。

　　低烧还是没退呢，虽然烫烫的但总比冰冷冷的强吧。

　　像是自我安慰般地想，兼天轻轻地把男孩略翘起的被角掖好。

　　觉得……这样照顾一个人……感觉也不错呢。

　　呆呆地看着床上微微蹙眉的少年，不由自主地用唇去蹭蹭少年脸上被树枝刮破的细小的碎伤。轻轻的吻着，感受到唇间传来的火热的热度。男人好看的细长的凌厉的眼不由得黯淡了许多。

　　出事前的那几天，阿凉的脸色一直都是这样红彤彤的，那时……他就已经发烧了吧。

　　自己却明明察觉到了这点，却还是不理不问，甚至故作冷淡。

　　甚至放任这样的事情升级……因为自己觉得……微凉那样子粉粉嫩嫩的，很……可爱。

　　为了让会晤顺利开展，才把他差遣到后山去摘草药。就算是内奸，自己也不想抓到任何足以证明他的出卖的机会。所以，才会把你一点点推远啊。所以那天在会场外见到你的时候，才会这么生气啊，才会赌气不理你啊。才会在你失踪后那么久才想清楚你的清白才找到你啊。

　　想想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感情用事过，可笑的是自己居然还不明白。

　　算了，再怎么为自己开脱……也不可以原谅了。

　　男人慢慢握紧拳头，把发烧地微凉赶到山上去……让别人有机会下黑手。

　　冷漠的男人咬紧牙齿，自己怎么会这么……

　　轻轻地摩挲着男孩脸上淡淡的伤痕……微凉……对不起……

　　要惩罚我……就要自己快点好起来。

　　夜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啊，池塘里的荷花都开始出好多莲子了，你怎么还是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呢？

　　晚上我还要去书房继续谋划打击那些反对我的势力，我真没用……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出来到底是谁把你推下山崖……但是他们……快撑不住了呢。

　　等你醒过来以后……就在也没有人……想要对你不利了。

　　俯身在床边，手越过被子轻轻环住男孩的腰，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的抱着。

　　男孩还是那么瘦，脸上身上的外伤都一点点回复，可是这样一直躺着，靠着各色草药度日，终归人还是消瘦而苍白的。

　　男人闭目像是在默默祈祷着什么，很久之后然后慢慢的翻身起来，回头望了望仍然闭着眼似乎毫无生气的男孩，心不紧不松地绞痛了一下，慢慢坚定地走向书房。

　　夜晚灰蒙蒙的，残缺的月亮也埋入深层的云雾中不肯给人一点皎洁的希望。

　　看着整个幽暗却不失高雅的宅府，兼天感觉到一点点的疲惫。

　　想让那个人，和自己一同打理这么大这么大的园子。

　　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有点压抑。

　　不觉回忆起那个时候，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的时候。

　　那个身着破旧衣服的脏兮兮的男孩一把抓着自己的一角，却瞪大一双干净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你可以收留我吗？”

　　——明明是问句，瘦小却紧抓不放的手似乎像那只眼睛一样表明了自己坚定的态度。

　　而自己呢？

　　那时候正处于整个家族的争夺斗争的漩涡正中，自己庶子的身份本没什么优势，但凭着自己顽强的一直和各种超乎寻常的手段还可以在各个温室娇花中占有优势的位置。

　　明明这个节骨眼上不该收留这种不明人士——后来被查明更是被自己家族所灭门世仇家族的余人，明明是如此危险的一个人，那是冷漠的自己根本不应该留下他。

　　但是在两旁侍卫的等待下，自己一向不为外物所动的冷漠突然就崩塌了。自己那时根本解释不了自己那一刻的心软——只是挥挥手让下人待下去了，默认。

　　那时的男孩——浑身都脏兮兮的，乍看向每一个街头的流浪儿一样，头发蜷燥着，甚至有点一块块地分节，衣服又脏又破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明显不合身了，脸上手臂上裸露出的沾满尘土的发灰的皮肤上有各种小伤口，见证着这个男孩为了一点食物和水和别人发生过的争执或者一场恶斗。可是那双眼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同，然而又那么天然纯真真诚带着希冀，看不出一点心机和城府。

　　让自己……一下子就拒绝不了。

　　明明那时候默认了不是吗？可是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然自己下意识地拒绝着。

　　回府下了命令，就下意识的不再理他。

　　等自己把整个陵家收拾好后再见到他的时候，这已经是一个穿着干净的下人服，头发恢复柔顺的男孩了。脸色也许是因为服用化功散的缘故还是有点苍白，已经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下人”，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样子。

　　他甚至在看到男孩脖颈上清晰的鞭痕的时候，自己不易察觉的猛地跳了一下心脏。

　　却在男孩抬起头，用有点小心翼翼地眼神雀跃地望向自己的时候，有点庆幸，又有点揪心。

　　这个男孩，本来应该是大户人家里衣食无忧的小少爷。

　　现在，就算沦落至此，眼神却还是赶紧而坚持的，幸好。

　　然后？

　　然后自己就把他留在身边……却不给他任何东西，不让习武，不让习字，甚至一直让他保持最低等的奴仆的身份。

　　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阻止男孩的背叛，还是为了把男孩拴在身边。

　　在心里长叹一口，神色落寞的走进书房。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男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踏进男孩的房间。

　　却马上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人！

　　就像心一下子被放空，有那么一瞬间，手足无措。

　　他看着那张被子仍皱起的床，像是看到那张床张嘴无声地嘲笑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