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花》芷蓂

1、盏中茶 晨雾弥漫.

　　晨雾弥漫，眼帘间尽是雪色，仿佛蒙着层层叠叠的白纱。
　　淡雅清傲的梅遥遥地开在远处，洁白之间夹杂着点点火红，清甜的芬芳缓缓流泻；光滑的桃枝上点缀着一小簇的新叶，绽露粉粉的绿色。
　　虽然残冬的凉意犹在，但樱花木的枝桠也冒出了娇嫩的蓓蕾，悄然待放。
　　安静无声的茶栈里，一抹雪白色的身影近乎霸道地占据了所有靠近窗户的桌椅茶座，似乎是不许别人打扰。
　　坐在窗边的女子，衣袖纷舞，头上挽着个松散别致的髻，青丝翩然，几缕落发在额前浮动。
　　白净的面庞不施脂粉，有几分清新雅然的韵致，散落她身旁的沾着晨露的娇黄色菊花更衬托出她的美丽。
　　干净整洁的木桌上摆放着两个茶杯，一壶清茶，浮着淡淡的黛色，似有花瓣在飘。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瓷炉，绘着花团锦簇，燃烧着暖暖的火焰。
　　她笑意盈盈地凝望着窗外的迷茫，柔柔呵出一口气。
　　似笑而非地支着下颌，神色娇柔，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古道之侧栽着漫漫的樱花木，每到初春时分，满树的花瓣，粉白粉红盛放得如火如荼，煞是晶莹丰润，惹人侧目。
　　她最喜欢采摘新鲜的花蕾，把花瓣剥落、煮香茶、蒸糕点、点熏灯，或是放入沸腾的清水里，和着纸浆，做成一盏盏素净的花笺。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把馥郁的幽香洒得满屋都是。
　　仿佛闻到那股妩媚的芬芳，她浅笑着吸了吸鼻子。
　　举杯轻呷，感觉到杯中的茶水有些凉了，清冷地滑入喉咙。
　　采薇搁下茶杯，揭开茶壶的顶盖，取下瓷炉上加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将温度稍热的沸水倒入茶壶里，顿时茶香四溢，弥散出清晰的菊花香味。
　　她掐指轻算，嘴角滑过一丝淡淡的笑。
　　忽然，耳边听见楼梯细碎平稳的响动，好像是一阵的脚步声——似乎有个什么人正往阁楼这边急促地追赶。
　　她听的出来，是楼下打杂的店小二。
　　跑得那么快做什么？莫不是被妖魔鬼怪追赶了么。
　　采薇拢了拢脑后的乱发，笑意盎然地看着走上楼来的人，不料映入她眼帘的只是一个清雅的年轻男子。
　　弦月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温柔的鬓发飘拂在额边，慵懒散漫的白袍随风抖动，随性而洒脱。
　　在浅笑浮动的眼底，还有着淡淡的寂寥。
　　就如他满身散发的清香，是一种不知名的清香。
　　不浓不烈，淡淡的，却很是诱惑。
　　采薇困惑地皱着眉，想不出这是什么香，只觉似曾相识。
　　男子看着她狐疑的模样，浅笑萦然。
　　跟在男子后面的果然是茶栈的店小二，他知道采薇最不耐烦别人的打扰，以前硬冲上来的客人无一被她撵走，如今看她柳眉轻挑，顿时满面慌乱，不知所措。
　　“那个——我——”他不由得结巴了起来。
　　“好了，你下去吧。”采薇忍着浮出嘴角的笑意，衣袖轻挥，点点碎银不偏不倚地落在店小二怀里，散发着银白色的光晕。
　　店小二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咚咚咚地跑下楼去。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采薇，和那个清标脱俗的男子。
　　采薇把刚煮好的茶慢慢倒入茶杯里，技巧娴熟地倒满三分。
　　随即，她吹灭了瓷炉里跳跃的火焰，掀开茶盖，让那股菊花的清香独自散漫开去。
　　“公子，若是不嫌茶水简陋，请用。”她开口邀请。
　　男子不以为意，欣然落座，呷了一口清茶。
　　他喝茶的姿势很优雅，三根素白的手指握杯，以袖掩口，缓缓地送茶入口。
　　他淡淡地赞叹：“好茶。”继而微微一笑，享受着菊花花瓣滑入口腔的细腻触感，染香了他的唇齿。
　　采薇含笑，“这是刚刚煮好的菊花茶，很香呢。”她闲闲地托起下颌，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五官清致，身手空灵，单凭她的耳力竟然听不见他上楼的脚步声，这便足以证明，他一身轻功的修为犹是不弱。
　　杯子里沸腾的茶水仍冒着蒸蒸白雾，若换成是普通人的话，手恐怕都会被烫得肿成猪蹄，更别说喝了，然而他却能够不慌不忙，持杯即饮，果然不容小觑。
　　采薇笑吟吟地拈起一朵鲜嫩初开的菊蕾，动作轻柔细致地斜斜插入柔软的发髻之间，双瞳低柔而犀利地看着他。
　　他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茶，还很是干净地对她微笑。
　　她有些错愕，不由得失了神，微微一怔。
　　“这位姑娘以茶相待，在下谢过。”男子缓缓地起身拂袖，从容道谢。
　　他的嘴角噙着意味迭然的浅笑，一张素脸显得越发清雅无害。
　　“不送，不送。”她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男子的离开就如他初来的时候无异，无声无息。他有着一股浑然不似凡人的清澄自然，翩然而来，飘然而去，宛若是仙人。
　　采薇皱眉，娴熟地掬起一把晶莹的菊花花瓣，挥手一撒，顿时落下漫天清香的菊花，她粗略地结起手印，眯起双眸。
　　随即她略略挑眉，淡然一笑。
　　他竟然可以破了她在茶栈里布下的结界，真是不简单啊！
　　她撤去手印，漫天遍地的花瓣在一瞬之间就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唯剩一抹清新素净的菊香，久久不散。

　　长安作为李唐的都城，坐落皇城，显得格外雍华尊贵。
　　长安大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荣葱茏的热闹景象。
　　采薇闲闲地走在街上，她沉静的面容格外清灵脱俗，浑然不似一个娇拙任性的女孩。那种萦绕了满身的寂然浑若天生，带着一种别离红尘、投身碧落的清韵。
　　每个路过的人都被这种出尘的温柔而吸，引情不自禁地朝她望多两眼。
　　“你们看到没有，街上那个姑娘很美啊！”
　　“咦，我觉得她长得很像古音苑里那些道士和道姑呢！”
　　“古音苑？是为皇帝祈愿祷告的那个古音苑吗？仔细瞧瞧，还真的很像哩！”
　　“是啊是啊！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呀！”
　　轻细稀碎的议论声满街传开了去，像清闲无事的芦苇花穗，随风弥散。
　　采薇素衣白袍，浑然不在意，面庞仍然挂着温婉的笑意。
　　她一路慢慢地迈着轻缓的脚步，走得衣袂飘拂，煞是纤柔好看。
　　她停在一个卖玉的摊挡前，饶有兴致地挑选着一枚枚略显古朴的玉佩。
　　“喂喂喂，我有一个消息耶！”有人气喘吁吁地奔来，兴冲冲地说道：“我听说古音苑有麻烦啦！”
　　古音苑？采薇的双眸掠过一丝玩笑的意味，凝神细听。
　　“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嘛！古音苑不是一直都很受皇上信任的吗？”
　　“不是啊，慕容府的四小姐不是撞邪了吗？丞相大人请旨皇上，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古音苑收拾了！”
　　“有什么奇怪的啊？古音苑里的人每个都像天仙一样，神的很呢！”
　　“说的也是啊！”众人笑眯眯地附和。
　　采薇不置可否，随口问了问眼前的小贩：“我听说慕容府的四小姐撞邪了呢，这是不是真的啊？”
　　“啊，”受宠若惊的小贩傻傻地挠了挠头发，发呆似的盯着采薇俏生生的笑脸。“你在跟我说话吗？”
　　采薇微笑，“是啊，我是在和你说话没错。”
　　小贩这才反应过来，“唉，这事儿听多了好像是真的。”
　　只见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我也是听伺候慕容小姐的那个小丫头说的。那慕容小姐啊，在三更半夜才会清醒，看起来活像个含冤而死的女鬼回来复仇，已经有好几个胆小的丫头被吓昏过去了，恐怖得紧呐。”
　　“哦。”采薇牵起嘴角，淡然一笑。
　　“姑娘，这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善良的小贩瞧她那神色，多半以为她是不会相信的。
　　“罢了，反正我这生意也正不打算做了，还是送块古玉给你辟辟邪吧。”
　　他犹自从腰包里掏出一小块玉递给采薇，“我也不知道有用没用，毕竟保个平安总是好的。”
　　“谢谢。”采薇略略点头，把那块玉收进怀里。只见她取出一张道符，折好后放入小贩的手里，拂袖而去。
　　小贩遥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愣了半会儿还是想不明白她的用意。
　　他拆开毫不起眼的符纸，看到一小块沉甸甸的碎银，笑得煞是灿烂，“哎哟，今天遇上贵人啦！我得赶紧回家，买点白糖糕和冰糖葫芦给娃儿们吃！”
　　采薇在街头拐角看着小贩急匆匆地收摊，看着那张皱皱的道符孤零零地被丢弃在地上，不由得摇了摇头。
　　她双指一扣，那张古黄色的道符随即燃起一道碧蓝的火焰，焚烧得灰飞湮灭。
　　那个小贩还不知道，那张看似普通的道符，可保他无灾无劫过完下半辈子呢。
　　他毕竟只是平凡的人而已啊。
　　采薇轻轻一叹，渺雾浮云一般掠去了。
　　“哇，是仙女啊！”倒垃圾的店小二睁大了双眼，瞪着白衣翩然，施施然而去的采薇，吓得魂都没有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跌跌撞撞地冲回茶栈，“老板！老板！原来那个常到我们店里喝茶的那个女客是神仙啊！”
　　“你大清早的做啥梦呢？净说傻话。还不回来干活！”

　　早春的夜总是冷冷清清的，潮湿的街头巷角爬满了碧绿的苔藓。
　　松软的泥土里埋葬着过早绽放的落花，残败黯红。
　　曾经艳如火焰般燃烧的美丽早已逝去，遗留下来的不过是被湿泥草苔腐蚀的、惨淡不堪的身躯，以及那憔悴凋零的灵魂。
　　风，一如既往的冷漠而温柔。
　　几片蛾蝶苟延残喘地瑟缩在墙角颤抖，惨淡苍白的双翼被冰冷的凉意折磨得千疮百孔。
　　熬过寒冬的它们美艳不再，残缺露骨，只配与低贱卑微的虫蚁为伴，绝望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绛紫色的夜，像极怒放了漫天的蔷薇，莫名的凄美而残艳。
　　点点淡然的疏星倒不觉得有多美，一抹琥珀色的月斜斜交织下一片琉璃似的光泽，映得一个女子满身满心的清清倦色。
　　泡沫般的光辉投影在寂静的街道之间，模糊的浮影轻轻地流动。
　　她的长发轻轻地绾起，简单地露出一截素雅的梨花木。
　　清风拂乱了她乌黑的发丝，发稍悄然划过她的唇，她的脸，微微遮掩起半边脸蛋，一双眸子格外澄澈，清冷而残忍。
　　这般妖媚的夜晚，怕是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吧。
　　她绝美的眼睛里徒然滑过一丝冷冷的、淡淡的悲悯。
　　“喵——”
　　一只柔软的黑猫瞪着无辜的绿瞳，懒懒地蹭了蹭她的脚。
　　她微微蹲下身，伸出白皙细致的手掌抚摸着黑猫的脑袋，她的手指上有着薄茧子的淡淡痕迹，不柔弱，却很温柔。
　　“我终于找到你了。”女子褪去一脸的清冷，伸了伸懒腰。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染上一抹淡淡的笑，淡淡的香，娇柔而慵懒，流露着采薇那张淡雅的笑靥。
　　采薇嘴里默念口诀，十指相合。
　　诡异的是，原本静悄悄、空荡荡的大街上，慢慢地出现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点点地向前飘忽而去。
　　“咪呜——”
　　黑猫瞪大碧绿的双眼，警觉地竖起尾巴，发出嘶哑的叫声。
　　空气依稀弥散着恬静的清香，她单手一扬，雪白的衣袖里猛地抖出几张枯黄古旧的道符，上头血红色的朱砂令人触目惊心。
　　采薇迅速地咬破指尖，把血滴在道符上，润泽了那干枯的朱砂痕迹。
　　她拔下几缕青丝，把七张沾染了鲜血的道符结在一起。
　　她十指相扣，刹那之间，一道紫蓝的火焰猛地吞噬了飘忽不定的道符。
　　采薇随手轻舞，轻薄的灰雾淡淡地弥散开去。
　　这突如其来的烟尘静静洒落，地上脚印的轮廓却更加清晰可见。
　　采薇轻轻地皱了皱鼻子，她极是敏感地捕捉到一瞬的变化，闻到了一丝很妖媚、很邪门的味道——血腥的味道。
　　“玎玲——”耳边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采薇浅浅地一叹，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讽刺。
　　响指轻扣，她的轻轻吐出一个字，“破！”
　　“啪——”破碎的铃铛声消失了。
　　一滩鲜红的血渍静悄悄地浸染了沾满灰尘的街道，像是初冬早绽、不甘寂寞的梅，悄然地晕散开去。
　　脑海中有个奇异的念头一闪而逝。
　　她随着淡淡的血迹跟了过去，果不其然，嫣红如梅的血迹恰巧在当朝丞相的府邸前消失了。
　　这座雍华尊贵的慕容府在一夜之间变得黯淡失色，皇帝执笔题字的匾额也失去了君临天下的霸气和威势，反而显得十分落魄憔悴。
　　忽而，她的耳边响起小贩说过的话来——
　　“慕容府的四小姐不是撞邪了吗？”
　　“唉，这事儿听多了好像是真的。”
　　“那慕容小姐啊，在三更半夜才会清醒，看起来活像个含冤而死的女鬼回来复仇。”
　　原本还觉得，是因为夜晚的凉爽潮润带来春季阵阵独特的腐蚀气息，这个时候特别容易招惹到鬼魂妖怪，若是有人撞邪，倒也正常。
　　采薇微微冷笑。
　　看来这件事情并非当初想的简单。

作者有话说

　　汗颜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