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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佼人 第一(六) ...

  •   翌日,屋舍间流连的晨雾还没退散的时候,乐氏外府的老巫女已经做完导引回内室更衣了,女侍正用角梳细细梳理着花白的长发。
      “阿姆,今日还采药么?”在外面恭立的是一个年轻的后生,十六七岁年纪,却是巫士的装束。
      “今日不必了,”大巫侧脸对外间道,“……秾,你回家去看看吧。”
      “过完节才来阿姆这里,徒儿……并不想回家。”秾微微涨红了脸,忐忑着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你母亲着人来说这几日要接你回去。”
      “阿姆……”
      “你放心,阿姆会对你母亲说。秾是有福分的,你母亲既然肯放你来我这,也不会看错了女子,只是你哥哥到了年纪,你也不小,蔡和允都长大了……你们兄弟要齐心……家才能好。”
      “是,阿姆。”
      “回去收拾一下吧,等你家的人来,让下奴给你套上那匹白尾的牝马。”
      “谢谢阿姆,秾告退。”
      秾离开了,侍女也退下去。炉子里的香烟静静缭绕,大巫独自坐在静室里,昨天夜里,她才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见到了去世多年的阿姆,于是她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不能预见,也可以当巫女么……阿姆?’巫讷曾经问过上一任的巫正这样的问题。
      ‘讷,阿姆告诉你……’那时候,她的外祖母说,‘在很久以前,真正的巫女是要懂得古语的……’
      ‘阿姆懂得古语么。’讷一直觉得,自己的阿姆是知道最多事情的人,过往、未来,天上、地上,人、还有鸟兽……大府里的公侯都对阿姆异常敬重,不时便带着奴隶们送来许多东西,她们总是眉头深锁着进门,又喜笑颜开地离去。
      ‘我们这一族已经没有懂得古语的人……阿姆也不懂得……只有一个字。’她画了一个图案在沙盘中,‘这是狐……现在有很多年轻的巫女不懂得古语,这样的巫女还会越来越多……但公府里是一定要有巫女的,所以巫女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讷可以当一个有用的巫女。’
      ‘如果遇到无法预见的灾祸发生了呢?’
      ‘去问澹水对岸的狐狸吧,她们比我们更聪明……’
      阿姆或许是族里最后一位受到狐狸信赖的巫女,至少讷自己就没有真正地变成狐狸的朋友——现在她也六十四岁了,已经比许多人活得长久。在过往的日子里,她依赖龟甲的时候越来越多,只有很少的几次能够请来那位身材微胖面目可亲的朋友,她并不是“她”所认定的巫师。
      所以她听从阿姆的话,比别人用了更多的功夫在医术上,有时候,遇到医术也无法解决的病症,她才会照例地询问一番。
      她知道自己不是灵异无边的那一类人,她被取名为讷,几乎就能概括她的一切。
      阿姆去世的时候,讷的外甥女闵还是个孩子,不过因为是嫡亲的宗室女,按照公府的意思继承巫正的地位,她已经非常尽心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传授给她了。闵今年也有四十岁了吧?
      在讷的眼中,外甥女的许多行事和旧时候的巫女们都很不一样。她几乎不怎么询问狐狸,而更加依赖于自己对于骨甲的解读。讷无法评说那种原本被作为辅助方式的解读是不是就更好,可人做什么事情,不好总是随着自己的理解。
      现在,族里没有能够继承巫正血统的嫡系女儿,别的女孩儿她也曾看过,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称职当个巫女的孩子,讷已经不太能明白年轻人的想法了,她们都更加相信自己的力量,哪怕相信到盲目的地步。
      秾却是个男孙。
      讷摸了摸恭敬摆放在案上的骨铃匣子,乌黑的木匣里深褐色的巨大骨骼油然发亮,坠有许多铜铃与染成红褐色的布条,那颜色是血的颜色,象征着画满符文的幡,稍微一晃动便铿啷作响——这是从很早以前的祖先那里传下来的,据说是用犀牛的胛骨做成,已然经历过数代巫女的手。
      原本,这骨铃该传给嫡传的巫正,真正掌管着乐氏的祭祀和族谱的正统传人。
      但外祖母在去世之前却把这骨铃给了她,‘给一个合适的孩子吧……’阿姆朝她点点头,这是让她多年以来都觉得很困惑的事情。外甥女也因为这件事与她日渐疏离,即便还在一个乡里那样近地住着,却早也不怎么走动了。
      昨夜忽然梦见了祖母,去世的巫正还和以前一样慈眉善目,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但她觉得一定是有什么缘故。
      “阿姆啊,是到了讷该去见你的时候么?……”大巫自言自语地道,“还是怪我这样久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孩子呢……讷不知该怎么办……”
      “大巫,桓君府里的管事随车驾来请了。”女侍进了门。
      “哦?”
      就这样,一大清早地,巫讷被一驾车马请到了樊乡,刚下了车站定,舍内另一位年老的掌事便迎了上来。
      “有劳大巫了。”老掌事对这位老妇人甚是尊敬。乐氏的巫族里有两位巫师,这位年长一些的,却是次一等巫医。还有一位年纪轻一些,也有四十来岁,尊贵得很,寻常不能请得来的,这样的小事自然不敢去惊动。
      “什么时候的事,这么紧急?”
      “也怪下奴们疏忽,再过些日子便要远行的士子,也不知道上心侍奉。就怕是中了什么邪祟,也有好些日子了,本府里的卦也问过符也看过,看看总是不太好……内府的大夫君也说还需请大巫来。”
      “容老身看看去罢。”
      “这位是……”老巫医看着安置在薄板木床上的病人昏睡未觉,病室内焚着一类镇魂的香草,看来是本府的巫医驱邪过后安排的。
      “契士子。”老管事候在一旁道,“有两日不曾清醒过了,烧得糊涂,谁也唤不应。”
      忙了半日,气息绵长似睡非睡的病人已经灌过药,老巫医一时不能想出别的法子,仔细询问之后又看了看,她心里不太有大把握,因为此处的医士在医术方面和她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了。
      “……是病了……若这样不醒……也不是病……,容我问问吧。”最后她只能这样告诉那管事。
      “是是……内府大夫君早嘱下了,大巫需要些什么但请吩咐,寻常东西都已经备下了,用鸡呢?用鱼呢?用羊呢?用酒么?”
      “寻常的,要用净物……”
      夜深的时候,病室内的病人依旧安静躺着,高热让他嘴唇干裂,却不知道醒来讨水喝。
      众人早已经回避开,只剩下老巫医还坐在床前,室内陶火盆里的一丛火光并不那么明亮,她看了看黯淡无月的浓黑天色,在案边炉子里照旧焚起了香草。
      巫女披散了灰白的长发,顿足跳着节奏和缓的祈灵舞,每一位巫师的短歌或者长曲都是不太那么一样的,内容则是根据家族的传授而来,目的却只有一个。
      老巫医在昏暗的病室内吟唱完一段,喝了一小口水,接着又哼起了另一段小调。如果她自己有足够的虔诚,“她”还是会给予一些回应的。
      她一直很想问出心中的疑惑……可巫女不就是替人解答疑惑的么……
      “他怎么了。”一个陌生年轻的声音不期然出现在她的背后。
      讷愣了一下,有点错听的恍惚,手里的骨铃还在摇晃,击出咔嗒咔嗒的节奏。
      “你,不用唱了,老家伙不会来。”年轻少女不太柔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啊!”讷的精神一下振奋起来,这声音确实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你,离开吧,他不会有事。”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却没有谁从黑暗中出来——看来黑暗里的朋友并不打算见她了,讷点点头,“您喝酒么?那边也有的。”她指了指几案道,室内实在不怎么亮堂,她也不免有些怅然,自己似乎一直都不能得到认可……
      “你说什么?”那年轻的声音离她很近了,巫讷恭敬地低着头,并没有回身探寻的样子。
      “老身一直想问一问灵狐,”她低声道,“是月亮的原因呢,是水的原因,老身并没有足够的法力,还能继承祖辈的灵器么。”
      终想了想,回答,“我为肚子饿了才吃肉,不是为吃肉而饿肚子。”
      “狐女能让一个男子成为巫正么?”直到脱口而出,讷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她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先例。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那声音回答。
      “讷还有一件事,”她有些惭愧,“我族内已经没有通晓灵语的人……您是为何而来的呢。”这实在是一个愚蠢的问题,阿姆也曾是一个不用古语便能与狐狸结盟的女巫,只是她一直无法做到。过去她不曾问,不敢问,担心冒犯;现在,她问了,忽然又觉得毫无意义……
      “我来了,你请我。”终一下子便感到这老巫女有点好玩了,虽然她并不是响应召唤来的。
      “多谢狐女,讷告退了……”
      不过,也没有太多好遗憾的,许多巫师可能一辈子都召唤不来一次这样的“朋友”,讷退出病室的时候这样想着,又觉得释然了,她可以心情很好地安睡一晚。
      “你弄成什么样了?”终走近了病人,低头看着静静躺着的男人。
      终在床边伫立良久,原本昏睡不醒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进她莹莹的眼里,和昏暗中的终默默对视。
      “我听见你说话了,”契吃力地抬起手,伸向她,他的嗓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沙哑,“你笑过,我听见的,你会说话,对不对。”
      她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来,接住他的手,握进掌中。
      “你说话。”他极开心似的,侧脸看着她,其实终知道凭借人的目力,未必就能看得多清楚。
      “我,难受。”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再见你一面。”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多奇怪呀,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他打了她一巴掌,现在又握着她的手,舍不得她眨眼不见。
      “你要休息。”终尖着指头轻轻触上了他的眉头。
      “我想看着你,别离开,好么。”契昏昏欲睡,可他一点也不想真的睡过去,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嗯。”终轻轻抚摩着睡过去的男人安静的脸。今晚的夜色并不好,她漫无目的地在黑夜里游荡,大地也似乎特别宁谧,鬼使神差地让她听见巫女的骨铃声,这种声音在夜晚传进她耳中总是显得分外喧哗。
      火红的狐狸团着身子在契的身旁躺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少女温软的手还握在他手中。
      他的心愿是离开这片土地,甚至想过乘着春嬉的时候与陌生的女人私奔,因为在人的法令中间,唯有春天的私奔是可以被原谅的,只要他们真的成婚了,还有可能在日后被他的家族承认。但事实上,没有一个贵族的少女愿意抛弃自己的家族与男人私奔,而平凡的女人又没有那样的胆量。
      终觉得自己无法满足这个男人的愿望,但又第一次希望能够满足一个人的愿望……她开始有点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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