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鱼观澜

5、佼人 第一（五）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山林一日日喂肥了不得不在整个冬天里一直半饥半饱的野兽，地里的幼苗也眼看着日益高壮……虽然还没有春狩，但小范围捕猎的活动开始渐渐频繁了起来。
　　“捕兔的陷阱放好了么？”
　　“装好了！——饥饿的鬣狗比野狼还凶狠。”
　　“捕鸟的罗网布置了么？”
　　“张开了！——最敏捷的山雀也逃脱不掉。”
　　“高壮的骏马喂饱了么？”
　　“出发了！——车辆飞驰像雷电一样闪过。”
　　……
　　终笑呵呵听着远处准备狩猎的男人们在唱答，女奴中年老的阿姆说，遇到这样的时候女人是不怎么能插上手的——“种田的时候，打猎的时候，杀敌的时候，你才能看出一个男人的好坏……”
　　“别的时候不能么。”鱼儿总是好奇地问个不停。
　　“……嗯？”老女奴眯眼搓着麻绳，“还有在女人身上的时候……重要的是能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
　　旁边的女子闻言都笑起来。
　　茅舍中间平整的空地上，主人的女奴几乎都在这里了，还有不少被派了活儿的庶民女子，这一大片秋天晾晒粮食的场地在白天里总是热热闹闹。
　　年轻的女人们把葛藤放进石镬里煮过，留下绵长的纤维，再浸泡、漂洗、晾晒……反复几遍之后，结成线索，织出洁白轻软的细布。挑选最细韧的那很少一部分染上最好看的红褐色，用在公室里的主人们宽长的衣裙上——那些衣裙边沿和饰带上都绘制了美丽的花草和飞鸟。
　　还有一些女人在石磨盘上用力滚动着细长的磨棒，分离剔除谷物粗糙的外壳，其中一些细的部分可以添做奴隶们的口粮，更粗砺些的要掺和起来喂养主人们的禽鸟和牲口。
　　即便是在这样嘈杂的地方，终那灵敏的耳朵还能隐约听见更远地方的工匠们在巨大的石臼里舂打矿料的声音，听说过些日子主人要送礼物给哪里的同族，铸造铜器的匠人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汇聚在府中的金作里了，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铸造一件难得的精美礼器。
　　“——那我一定要找一个最会打猎的男人。”在终身旁的鱼儿双手飞快地编织着麻鞋，在过几年她就遮面了，长大了就能有自己的男人了。
　　女奴们到了一定的年龄，即使没有变成府里的管事，仁慈的主人还是会允许她在奴隶中选出自己喜欢的男人一起生活。女奴越多就是说主人的男奴越多，男人们就会开拓出更广的田地来。主人只要管理好自己的女奴就不用操心那些男人了，他们离不开自己的妻子。即使是庶民家的女人也时不时地被派到公活儿，上主人府里来帮忙，她们的男人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他们还在这片土地上居住，就永远要为主人劳作。
　　“鬼女，才多大一点的人，时时都在想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笑着用指尖戳了戳鱼儿的额角。
　　“看！你们看！我都长三十颗牙了！”鱼儿勾着自己嘴角直嚷嚷，“不小了……”
　　虽然不说话，但终很明白鱼儿的意思——在那小女娃儿看来，自己时不时地被年长的女奴或者一同劳作的年轻女人们使唤欺压着，更多的原因就在于她还没有男人能替她打架——即使在实际上，女人们揪扯着头发打起来的时候，男人都是不敢插手的。总之，那一切的问题都会随着她的长大而最终改变的：只要她“长大了”，有了“很多的男人”，就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女人们都喜爱用玩笑的话语逗弄这个孤身的小女奴，大部分时候她们确实没有什么歹毒的意味，但鱼儿那总是认真生气的模样似乎格外能够给她们不那么有趣的劳作带来欢笑。
　　长吧，长吧，什么不都要长大么。终弯起了双眼，看着这个总是生气勃勃的小女娃儿——无论是吃不饱还是穿不暖，哪怕受了再多的取笑，鱼还是一样在每天清晨早早从草堆里爬起来，唤醒她，开始一天的劳作。终觉得自己很喜欢在这片土地上鲜活地生长着的一切。　
　　临近第二天傍晚，进山的男人们才陆续回来，此时都卸下了各自肩头的猎物，正将捕获的东西一一分类，堆在空旷的场地上。无疑，今天的摩是诸多猎手中最耀眼的。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鱼绕前绕后地把摩已经清点过的猎物又逐一翻看起来。
　　摩是鱼儿相中的男奴隶们中的一个，鱼儿那“高个儿，长腿，比伍姑那个老二还壮实，比辛女家的男人会生养，比她们的男人都会种地，还会做木活儿……”的标准，除了一条其它都件件合适，如果再加上“会打猎”的一条，摩自然成了她现在最看重的一个。
　　摩已经成年有些日子了，鱼一直比较亲睐他的原因也不只是他长得格外高壮，让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始终只能高高仰望——摩是对任何人都很大方的，性格直爽，似乎不容易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在终眼里，那也是很不错的一个男人。
　　摩把一片好看的雉鸡尾羽给了鱼儿，最美丽的羽毛要给主人们做饰品早已经拔下，鱼还是开心极了。
　　“终！美吗，终！”她恨不能马上就到了遮面的年纪，把这羽毛装饰在斗笠上。
　　终弯着眼角点点头，抚摩了一下那支尾翎，一阵扎手的感觉让她蓦地心头一凛。
　　“可惜今天跑了一头狐狸，那一身毛皮做狐裘一定很漂亮，就是在射杀那雉鸡的时候遇上的，摩怕伤了毛皮不舍得放箭，不然肯定抓住了。”一个名叫固的男奴说道。
　　“是么摩？是条什么样的狐狸呢？”鱼急忙问道。
　　“褐色的，有一条黑色的尾巴，从没有见过那样的黑尾巴狐狸。”固说，“真是很稀奇呐。”
　　“狐狸很狡猾，不过只要在这山里，早晚就能抓住它。”摩点点头。
　　“你抓到了一定让我摸一摸啊。”鱼无比想往。
　　夜里，终回到了山中，这片山林有四五条深浅不一的错综山谷和八、九座高低错落的丘峰，寻常时候她都在不那么深的第三、四条谷中活动，今天却直接奔向了最深处的密林。
　　她警觉地四处捕捉着陌生的气息，最后站在一侧山崖边发出长声的嗥叫。
　　一条雄狐便缓缓地从山坡下露出了脸——一对尖立的耳朵耷拉着，他小心翼翼，一瘸一拐地慢慢朝她走来。
　　终睥睨着渐渐走近的陌生来客，一动不动。
　　看来这只雄狐狸很知道自己坏了规矩，没有先行向主人求得允许便在她的山林中猎食，她要把他怎么样，对于孤身一个的雄性来说只能听天由命。
　　那夹着尾巴渐渐走近的狐狸在和她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下了，一副垂顺的模样——他小心地用一只眼睛轻轻瞟了她一眼，带着求饶和讨好的神色。
　　终大步走过去，那狐狸趴下四肢压低了腹部，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抖的。
　　她看得出他的狼狈，浑身显出风尘仆仆的脏乱，还有许多地方的毛都秃了一片，不知道那些奴隶的眼神差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这身皮毛很好的。
　　见终只是慢慢绕着自己审视地转了一圈，似乎在仔细打量自己，雄狐狸趴在地上腹部贴地朝她靠近了一点，翻滚躺在地上亮出了最脆弱柔软的肚子，摇着尾巴露出讨好的姿态。
　　“你带了什么到我的地方？”她并不因为他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就会对他的无礼更加怜悯。
　　火红的狐狸长长的尖脸凑近了他的脖子，雄狐狸看出她眼中的漠然，她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嗅了嗅他的气息，却似乎并不对他感兴趣。
　　“你在被追捕吧。”她的尖牙就在他脖子上方晃动，杀还是不杀，对于被追捕的狐狸来说，只是一种死的途径。
　　“……我没有地方可去……让我填饱肚子……休息一下……”他晃了晃尾巴，让终看出他的尾巴并不是黑色，不如说，是被打上了什么印记，“等伤好一点就离开……”
　　“人。”她站在他面前，“你只能以人的方式在这里出现。”
　　雄狐狸闻言又心中一喜，唰地变成一个未着寸缕的长发男人，眉眼含笑，姿容俊秀，只是手臂和胸肋间还有伤痕，尤其肋骨下那一道，皮开肉绽，结痂的地方因为变化的缘故渗出血来。
　　“你本来的样子。”她嫌恶地看着他。
　　男子又一次变化了，是一个眉眼开阔的壮实的男人，笑容清晰，即使在夜色里也如阳光下一般清朗。
　　终的爪子拍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雄狐狸翻滚着趴在地面上，却不敢出声。“不要让我再说一遍。”终明白，这狐狸并不是看起来那样恭顺，被追捕的狐狸本来就是一些不太好对付的家伙，他一直在试图诱惑她。
　　雄狐狸再一次变化了——这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男子，一头参差杂乱的长发，左侧眉骨和眼眶处的伤痕显出灰白的颜色，面颊瘦削，显得颧骨有些突兀，脸上除了方才被她抓出的血痕，就连嘴角也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唯一剩下的那只眼睛透出本来的冷淡和一丝阴兀，浑身都显示出疲累过度的困顿和灰败。
　　终看得出，几次变化让他耗费了很多精神和体力，现在他浑身颤抖着，不是假装出来的了，他确实精疲力尽，嘴唇也是灰白的——但这个雄性此时却隐隐带着一副随时准备和她拼命的意味。
　　她迟疑了一下，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自然知道他决不可能束手待毙的。
　　所谓的相由心生，在狐狸里是最适用不过，他们变化成人的时候也有一个最基本的样貌，直接反映出这只狐狸本身的状态与能力强弱，只有需要惑人的时候才需要过度的修饰和突出。
　　过尖锐的目光和不太柔和的坚（这也和谐？）挺鼻子，还有微微下撇的嘴角……让这样的男人即使是放在人群中间也容易令人感觉到他的不随和。她却不想去了解更多了，这是个不速之客，必须尽快赶走。
　　终化作自己平日里的模样，随手撂给他一件衣衫，“三天，不要让人看见你。”如果这期间，他逃避着的那个什么没有杀掉他的话，她也允许他活着从她的土地上离开。
　　……那雌性终于走了，气息已经很远。
　　雄狐狸化成的男人从地上艰难爬起，在积水的低洼里猛喝了一气凉水，走进一处可以藏身的崖隙间，然后倒头便睡——他太疲累，但毕竟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