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殇》落尘寰

3、第三章

　　很快，白凤带来了消息。
　　荀夫子正在培养一种起死回生的药材，名为九泉碧血玉叶。此花要清水静养，待到重新开放之时才能显出效用。
　　而守护这朵花的人，正是他费尽心机也要找到他，和他决一死战的师哥，盖聂。
　　这两个消息对于卫庄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除了师哥，还从来没有什么人的消息能让他这样充满斗志。决战战胜师哥，剿灭墨家余孽，仿佛都触手可及。
　　他又开始做那些关于火和炼狱的梦。梦见韩国国王狰狞的面孔上流淌而下的血液，梦见炽热的熔炉里脱胎而出的鲨齿剑，梦见和坐在高高车辇上着红色华服的公主擦身而过。
　　我就是这世界上的强者，只有我，能决定这天地的命运。
　　白凤张开了他巨大的白色翅膀，笼罩了黑色的夜空，仿佛一张来自白夜的令人恐慌的大网，向寂静的桑海城铺洒过来。整个世界，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他避开了一路的看守，靠近了那棵泛着奇妙光芒的花朵。只轻轻一伸手，整个花盆都被捧在手心。
　　就在那一刹那，坐在一旁的盖聂因为听到些许响动而醒了过来。
　　就连白凤自己也有些惊诧。明明自己的功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竟然还会被人识破。盖聂此人，功力当真深不可测。
　　也只是这么一想，白凤面无表情看着盖聂，轻轻退出了房间。
　　盖聂立刻从房中追了出来。
　　屋外，是火把连绵，人影憧憧，一个人，默默从人群中走上前来。是卫庄。现在他手上正捧着那棵九泉碧血玉叶。因为他不确定有人能够在盖聂手中保住这棵救命的良药，所以亲自保管。
　　盖聂抬起头，盯住卫庄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一般。他如木石一般沉默，甚至比上一次见他更加沉默。特别是他手上拿着一把木制的剑的时候。
　　“儒家弟子竟然私藏墨家余孽，交予秦皇问罪。”卫庄已经吩咐手下扣押了一些儒家弟子。
　　“小庄，”盖聂终于开口，“身为鬼谷弟子，我们避不开这命运。”盖聂抬起头，双眼直视卫庄：“这是只我们之间的决斗。所以，你先把九泉碧血玉叶放下。”
　　“师哥，你还是这么患得患失，注定不堪一击。听说你上次单人木剑击退了秦国的黄金火骑兵，不知道这次你能不能战胜得了我。”依旧是那么自信的语气。
　　话未说完，强大的剑气已经震动了整个小圣贤庄。休憩在林中的鸟儿一瞬间都飞向天空，在深夜中发出扑闪扑闪的声响。鲨齿在鞘内嗡嗡作响，“噌”一声发出凌厉的响声，仿佛表示着这把旷世之剑多年以来的隐忍，不甘和执着，如同它的主人一样，今天要一鸣惊人了。
　　两旁的来自秦的兵士一动也不动，他们明白这两个人可怕而巨大的力量，只能沉默着旁观着他们的战斗。也许是最后一次。
　　虽然渊虹已经碎裂在这个尘世的角落之中，一纵一横两把剑，只要它们的主人存在，就会存在，即使一把散发着金属的寒光，一把氤氲着木材的暗哑。无分材质，无分地位。
　　它们迅速地划过黯黑的天空，同样发出呼呼的风声，它们碰撞在一起，却不是金属的脆响，而是一种木材的咔咔声。
　　“我从来不相信，一把木制的剑，可以抵御得了鲨齿。就像你的软弱，永远战胜不了真正的强者！”卫庄一剑狠狠扫过去，木制的剑，在他们之间裂开，一片一片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
　　“不好——”他们同时望向九泉碧血玉叶。
　　花盆被木剑的碎片击中，花朵，连同它所有的叶片瞬间枯萎。像是一个迷幻的梦，终于到了梦醒的时刻。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平生，也许是第一次，卫庄几近癫狂地笑着。
　　因手下留情而伤上加伤的盖聂，沉默地被剑气推后几步，倒在地上。
　　他没有听见远处屋子里痛心的叫喊。
　　“蓉姐姐——”“蓉姑娘——”“端木姑娘——”，他不知道，这一刻，那个沉默了太久的女子，终于流下了她最后一滴眼泪，那眼泪仿佛是一滴最后的生命，不舍地，缓缓地，从眼角抽离。
　　眼前的画面都变成模糊，他的梦里，是深深的水底，是师傅高大的背影，是决斗场苍黄土地尽头巨大的太阳，是一个女子淡然柔情的目光。他看着那目光渐渐黯淡消失不见。只剩下鬼谷，只剩下心中巨大的梦想。很痛，仿佛剜掉一部分心一样痛。可孤独是注定的，作为一个剑客，无论使用的是名动天下的宝剑，还是隐藏锋芒的木剑，都一样。他只能选择的是遗忘，是远离，是沉默。也许对别人来说，是残忍。
　　他昨天夜里被盗跖趁乱救回墨家据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阳光依然灿烂地挂在苍茫的原野上空，挂在桑海城上空，仿佛看不见昨日的屠戮，看不见昨日儒家弟子即将面临的悲惨的命运。
　　盖聂站起身来，他沉默着，思考着。为什么想要天下安定的他，等到的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戮，为什么鬼谷派师兄弟之间，要有着这样残酷的你死我活的门规。
　　原来这世道必然会走一条道路，或纵，或横，仅存其一，水火不容。小庄所走的道路，是借助秦王朝的权威，自上而下，以刑止刑，而自己需要达成自己的梦想，则必须集合民间最优秀的力量，自下而上，去推翻秦王朝的统治。他突然明白，作为一个剑客，要做这样一件大事，不伤害到身边的人，要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要成为这个天下重新充满希望和力量的源泉。
　　滚滚车辘，奔向新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