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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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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来的事,就与萧亦风没什么关系了,金吾卫很快包围了春燕阁的房间,把苏凤辞拿下。他得了闲,就去找故人叙旧了,此外值得一说的是现在西京所有人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看看太子能对苏凤辞做什么判决。至于这时常被人拿到门面上讨论的太子宇文靖则是焦头烂额,难以安寝。
至于萧郎君呢,他去寻春燕阁的故人去了。
经大理寺查证,才知道苏凤辞确实是买杀手的人,那些个杀手手里握有苏凤辞的亲笔信,再加上他们供出的上线所见事主的供词,更加确定无疑。
刑部重刑犯大牢外,狱卒将外头仔仔细细地清扫了,迎接太子殿下的到来。见苏凤辞无非只是走个形式,太子对太子妃都不大亲厚,何况牢里关着的只是太子妃一个处得不大好的哥哥。只是事关太子党势力,不得等闲视之。
如若苏凤辞的罪名坐实,则御史大夫苏天成也会遭受牵连,若是苏凤辞只是个幌子,那么背后的水,则更加深。不是每一次查案,都可以点到即止的,尤其是这次事关通敌,帝君十分重视。
这一次,为了避免太子偏私,帝君亲自下令,此案由刑部独立彻查,在此期间,刑部尚书不听除了帝君以外的人的命令,只为真相。于是宇文靖除了日常事务,也没什么要处理的,便闲得留在府中,感受着二月春风。
满园桃李,生机无限,宇文靖却只能想到桃李凋败的样子,许是他这个太子府,也要如桃李一般凋败的吧。
远处传来了吟诵之声,吟的是伤春之词,恰应了他现在的心境。仔细一听,那首词,竟是出自太子妃苏月容之口。信步往声音的来源走去,见到了在望月亭旁边坐着的苏月容。她已有八个月的身孕,经不得刺激,宇文靖不知该如何把案情告知,只能隐瞒。做了四年夫妻,还是如此生分,也是天下少见的。
……
查案查了月余,苏月容也渐渐听到了风声,她整日挂着愁容,茶饭不思,唯恐父兄罪犯叛国,失了最后的庇佑,天地之间再无他人可以做她的屏障,叫她一个娇滴滴的仕族女子,如何面对外面的狂风暴雨呢?太医前来请脉,俱是连连摇头,说是太子妃这样的心绪,对胎儿是极为不利的。可太子算是置身事外,插手不得,他也是很无奈的啊。
一月零五日,所有真相都已经查得比真金还要真了,大理寺会同刑部还有御史中丞会审,帝君与太子一同旁听,且将真相公之于众。
刑部尚书坐于正中,将案件细细道来。所有的线索都已梳理完毕,组起来便是御史大夫苏天成因往昔纵容其子苏栖梧行凶害人,而被回纥掌握了证据,不得不卖些证据给回纥,开始还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后来就渐渐威胁到了国事,想要脱身却有更多的证据落在回纥的身上,想要回头早就不可能。
事情看来已经十分明显,其实苏栖梧就是当初陷害齐凌霄的人,萧亦风当初直接杀了苏栖梧倒是叫他早些逃离了如今父亲和弟弟的下场,而萧亦风和齐凌霄终于平反,算是善恶有报。
不过萧郎君倒是没见到这历史性的一幕,他又醉倒在芙蓉帐,于身外之事不大关心了,倒是齐凌霄,总算可以瞑目了。见证这一切的除了宇文靖父子之外,还有孟南飞。
孟南飞鹤立鸡群,用一种悲悯的眼光看着这公堂之上发生的一切。他的脑中琢磨着这发生的一切,只能感到世事的无常。犹记得当初自己的父亲被人冤枉,前来西京受审,结果却牵出了周左丞的儿子,虽然周左丞的儿子为此案而死,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知他会在什么时候东山再起。之后便是自己被萧亦风摆了一道,直到现在孟南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想把萧亦风置于死地,反而是和他交了心一般,放过了他,如今被牵连出来的却是太子的岳父。想来,他孟家和皇族的恩怨还真是深刻。
孟南飞的祖父,是开国的元勋,因为战功累累并且帮助高祖收下天下,所以封了王,分封于庆州。庆州离西京十分的近,所以孟远作为世子的时候,是和当朝皇帝宇文麒一起长大的。后来两个人因为要争同一个女子而反目,那个女子最终却另嫁他人,没有选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孟远一直觉得是宇文麒所导致的如斯结局,自此以后,就一直在政治上给宇文麒使绊子,致使自己被派到了兖州治理。
这事情,却是和这一辈无关了。
再绕回案情的审判——
刑部尚书问苏天成是否认罪,苏天成供认不讳,只是说,苏凤辞只是受他迷惑,才会买凶杀人,罪不至死。苏天成不停叩首,脑门都叩肿了。可是帝君向来不是悲天悯人的主,他早已对苏家的人心寒了,又怎么会听得去一字一句的求饶话呢?
太子心中悲恸,多次想要冲到父亲面前求他放过苏家父子,可是他终究不知该怎么开口。
"靖儿啊,如若是你,会怎么判呢?"
"父亲分明知道他们是太子妃的父兄,又来问儿,不是叫儿为难么?若是站在月容之夫这个角度,我定然不希望他们死,站在太子的角度,我不愿我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但是出于律法,我只能不容私情了。"
帝君摇头晃脑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等他停下的时候,他对宇文靖说了一句话。
"三个立场,你倒是和朕和盘托出了。可是处理朝事的时候,岂是说清立场就可以的。你现在选什么立场呢?"
一句话噎得宇文靖说不出话来。他想他父亲总不会让他做决定,所以就把自己的想法尽数说了一遍,想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帝君没追问下去,宇文靖算是松了一口气。
帝君只能在心中感慨,给儿子当了那么久的太子,本事还没学到家,对人对己还是过于仁义,这样子他怎么能放心把江山交付呢。
案情判决下,苏天成父子涉及重要军情国事通敌,并且企图杀死证人,再加上之前嫁祸的罪名,罪无可恕,十日后斩首于玄武门外。除了宇文靖,在场的人都对案件的侦破,叛国贼被抓,感到欣喜。
孟南飞看了一场好戏,在人退完之前离去,回了别苑。
于其他三个人而言,孟南飞的过去近乎于无,他没有死生不容的仇人,也没有亦师亦友的朋友,他有的只是二十多年的苦读苦练,陪着他的人可以说是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也没有几个。
他的父亲孟远继承了祖父的爵位,却因为和继任的帝君不和被放到兖州。小时候孟南飞十分安静,常黏在母亲的身边,再加上皮肤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滑嫩,睫毛密纤长,像个女娃娃似的。他最喜欢趴在他母亲的腿上,听她讲过去的事情,隐约听得父母相遇在兖州,一见钟情然后成婚,之后便有了南飞这么个安静的小孩子。可是故事总归是故事,和现实大不相同。孟南飞父母的结合,是联姻,只是为了巩固双方的势力,孟南飞的母亲是兖州太守的女儿,和孟远的身份相比,是轻如鸿毛的。因此孟南飞也不大得父亲的宠爱。
只是小孩子嘛,哪里能懂那么多。在他的眼中,父母就是天下最相配的人了。
直到有一日,他撞见了父亲生气打了母亲的一幕。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具体细节是什么孟南飞实在想不起来了,只是那时心绪如同凝结了一般,竟然口不能言,嗓子再也发不出声了。他的父母意识到了他们往昔所构筑的夫唱妇随相敬如宾的幻象终被打破,孩子接受不了,所以,选择了逃避,而且选择了不再说话这种消极的方式。
遍寻天下名医,也没有治好孟南飞的嗓子,有个云游道人路过王府,说是世子心绪不宁,该换个地方,修习道法,或可使嗓子不药而愈。问了道人的道号,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归云真人,甚少收弟子,便也放心将孟南飞交给了真人。
兖州这块地方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只是兖州的山大多是秃的,十座山有九座是石头,山上长着些伶仃的松柏,看着像个半秃子头上的头发,怎么看也没有美感,甚至可以说是看着十分难看的。那几年孟南飞跟着师父去了泰山,泰山总归是天下第一山,松柏也比兖州的茂密,还有些夹在松柏这些乔木之间的灌木,叫不出名字来,长着红色的珊瑚珠一般的果实。
孟南飞拜归云真人为师,当然不是指他要出家。真人共收了十七个弟子,加上孟南飞刚好十八个,这十八人之中,有十一个是方外之人,算是真正的道士,另外七个是真人游历天下看着缘分收下的,以后可能各有出路。
七个人之中,有个特别调皮捣蛋的,叫做晋华,名字是真人起的,入门的时间在这七个人之中算是最长,一直以大师兄自称,不过没人承认他。初来那几日,道人师兄们已经知道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因为受过刺激不会说话,但是七个弟子之前不在山上,因此不大知道,只以为新来的小师弟格外害羞,连句话也舍不得讲。之后知道了真相,就特地来作弄他。
回房的途中,孟南飞被人堵住了,几个师兄一起调笑他,说他怎么就不会说话。他脸皮薄,脸很快变得通红,小拳头挥挥,却打不过任何一个人。
"奶娃娃的眼泪都快滴出来了,你们还不住手!叫师父看见了,是要讨罚么?"晋华故意操着老成持重的语气说道,那几个起哄的本也没什么恶意,立即一哄而散了。
孟南飞心中悲愤一时得以化解,小声说了句"谢谢",恰被晋华听见了,他过来用一只手拱在耳朵上说:"你说什么,没听清。"
"谢谢……大师兄。"数月没有说过话,再开口,语音显得有些生涩,还带着些兖州的腔调。
晋华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人叫他大师兄,便觉得不能抹了这个面子,右手搁在唇上咳了两声,用他自以为沧桑的语调说道:"师弟们平日喜欢玩笑,小师弟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听闻刚才你能说话了,为兄甚是欣慰啊。"
孟南飞咧嘴一笑刚好露出两颗烂了的的门牙,再加上圆圆的包子脸,叫人提起想要揉捏的冲动。由于如斯原因,七岁的孟南飞说起话来还是十分软糯,晋华也愿意同这个小师弟亲近,带着他上山看桃花看摩崖石刻,摸鱼捉虾掏鸟窝,把孟南飞之前从没做过的事情都给做了一遍。
小孩子天性使然,孟南飞渐渐忘却了昭王府发生的让他难过的事情。
日子过得很快,除却每年例行的孟远夫妇探访之外,孟南飞几乎就不会再见别的人。原本安静的小孩子眨眼之间身量就高大了不少,站起来能到晋华的眉梢了,也能说两句笑话,调笑别人了。
在山上学了不少东西,武艺也学得七七八八,虽打不过那些正儿八经的道人师兄,但那些俗家子弟均不是他的对手了。晋华被人欺负的时候,总能把南飞拖出来挡在前面,自己躲在一边,大声喊叫"师弟好样的"之类的话。
第一次醉酒是在十二岁那一年,于人事情感,孟南飞还十分懵懂。
晋华仗着自己醉了,强行亲吻了南飞一口,说了句貌似掏心掏肺其实十分狼心狗肺的话。晋华说:"南飞,我喜欢你,你能别走么?"
喜欢这个词的含义,想来那时的孟南飞是不懂的。他只觉得喜欢是能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生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便回应了晋华一句,说是他愿意和他在一起,不会分开。
谁知晋华酒醒之后,记起了自己所说的荒唐话,他已经十五岁多,该懂的事也懂,觉得自己这样子带坏昭王家的孩子实在是愧对师父的教导,便决定收拾包袱离开。谁知下山的时候,跌落了悬崖,连尸体也没看见,只剩了一个包袱,孤零零地挂在树枝上面。
至此孟南飞于万事又是沉默,还没发表什么怨言呢,却传来了他的母亲已经悄然远去的消息。事实上他母亲是心灰意冷出家去了,但对外宣称的是王妃病逝。双重打击下的孟南飞,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才十二岁的少年,便开始把自己埋在纵横之术里面,不闻窗外事,只读圣贤书。
一直到七八年之后,他在酒楼一眼就发现了霖,知道那肯定不是个普通人,便想要把他收为己用。有那样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十分悲哀,竟为了所谓的遥不可及的天下,开始做起了自己的准备。
七八年之内,厨房的老厨子会念叨起王妃,孟南飞何尝不想找到他的母亲,可是天下之大,故人身在何方,他竟是一无所知。
懵懂活了那么些年,不愿去伤害那些善良的仕族女子,就一直没有娶亲,即便是别人当他身体有什么不能人道的毛病,也无所谓了。
只是他现在又开始对当初那个目标感到迷茫,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