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残雪》上官小莲

2、残梦（一）

　　楼鉴在西湖边一家客栈暂住下了。这家客栈的老板很是风雅，将其取名为“关雎楼”，其中的客房也皆以诗经中的篇目命名。楼鉴躺在床榻上，窗外烟雨蒙蒙，天有些冷。他不知不觉便入了梦。眼里是那摇曳着的烛光，微微泛黄。

　　楼鉴住在书院厢房，平日极少回家。那日用过晚膳，他照常回了房，点上桌边的烛台。
　　将泛黄的宣纸推平，楼鉴提笔。
　　墨迹有些晕开，“清明将至，遥思吾母，其免于俗世苦难，吾之幸也，其不得亲侍之，吾之痛也。”
　　他微微失神，终是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门外一阵异动，似是哪个醉汉的脚步声，凌乱而拖沓。
　　不知是谁又去尽欢了，楼鉴心里这般想着，打算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是门外那人似乎偏要与他作对，在他门口徘徊不去，并时不时撞几下门。
　　楼鉴微愠，卸下门闩，开了道小缝：“这位仁兄……”
　　对方轻抬迷蒙醉眼，“嗯？莫非是我走错房间了？”
　　楼鉴一下愣住，“沈先生？”
　　那一袭水碧色的长衫此时沾满了酒气，却也不见得世俗。
　　沈临霜笑着站直了身，却又一个踉跄跌上了前。楼鉴慌忙敞开门，将他扶进了屋里。
　　倒在楼鉴的床榻上，沈临霜闭上了双眼，嘴里却振振有词，楼鉴也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似乎是在吟诗罢。
　　楼鉴拎起茶壶，倒了杯冰冰凉凉的水，他想了想，还是送到自己嘴边全喝了。
　　“沈先生？”楼鉴坐到床边，摸了摸沈临霜的额头，他静静地注视着那人泛红的脸颊，手微微一抖。
　　“子澜……”沈临霜的嗓音干涩，轻声呼唤，猛地抓住了楼鉴的手腕。
　　楼鉴飞速将自己的手抽离，脸上却五味杂陈。
　　萧敛筹，字子澜。

　　沈临霜睁眼，双手支撑着坐起来。四目对视间，他的手掌拂过楼鉴的脸颊。“好生俊俏的脸蛋。”
　　楼鉴着实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先生住哪间，我扶您过去。”
　　“淇奥。”沈临霜微微眯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长风书院的厢房皆凭诗经命名，互不相同，如楼鉴，就住在“卷耳”。
　　“就是隔壁了。”楼鉴刚想讲对方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沈临霜却自行下了床，跌跌撞撞便破门而出。
　　楼鉴不放心，跟过去看了看。
　　确认他回了房并且还看似很理智地栓了门，楼鉴才舒了口气。
　　回想起他那轻浮的动作，楼鉴的脸忽感发热。

　　天色稍稍明朗了些，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楼鉴的梦。
　　他有些受惊，胸口便猛地一闷。
　　“客官！您在里边么？”店小二扯开了嗓子喊道。
　　披上外衣，楼鉴下床开门，神情还恍惚着，“何事？”
　　那店小二神色略尴尬，指了指自己身后站着的一位男子，陪着笑说道，“小店暂且住满了，但这位公子急需住宿，您看，能否与您先挤一挤？”
　　楼鉴揉揉眼，瞄了那人一眼，只见他背着包裹，面无表情，如根木头似的矗在店小二身后。
　　“一有房间空下来便会给这位公子另作安排的，当然，您的房钱给退一半。”店小二已经碰了多次壁，心力交瘁得紧，便忙不迭地补充了几句。
　　“行。”楼鉴沉思片刻，最终应了下来。
　　“这位客官真是善心，定会有福报。”店小二眉开眼笑，侧身道，“公子里边请，我这就给您添被褥去。”
　　折腾了半天，那人好歹算是安顿下了。楼鉴无意再会周公，悄然坐在一旁饮茶，却丝毫不动声色。
　　“在下金陵陆琪，不知公子尊姓大名？”终是那人打破了僵局。
　　“洛阳楼鉴。”
　　楼鉴呷了口茶，微微一笑，站起身倒了杯茶，将茶杯徐徐推到了自己对面的位置。他极快的瞥了陆琪一眼，只见得对方一袭白色长布衫，五官清秀却又略带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