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残雪》上官小莲

1、序章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时。
　　天落着小雨，楼鉴撑着把蜡黄的油纸伞，沿河堤缓缓走着。岸边的杨柳长得柔媚鲜嫩，在微风细雨中也不见失色，但天却是暗淡的。望了眼烟雨朦胧的河面，楼鉴顿了顿，很快又迈出了步子。
　　他眼前模模糊糊地又映出一个男人的面容。那个喜好穿水碧色长布衫的男人，如今早已魂归故里，而从前那些不可名状的感情，浓的、淡的，渐渐开始理不清了。

　　洛阳城里最有名的书院当数长风书院，占了个风水宝地不说，请的先生也都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一些大儒。
　　初识沈临霜那年，楼鉴尚在长风书院苦读圣贤书，只不过十七岁，还是少年气盛的年纪。
　　生母是楼家的丫鬟、而且至死也没得到半个名分这个残酷的事实让楼鉴顶着楼家三少爷的名分过了十几年下人一般的日子。楼鉴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便幸福得多，虽然资质及不上他，也丝毫比不得他勤奋，却备受父亲的宠爱。楼鉴的心里早早就萌生了一个他并不真正喜欢的愿望，以今日之奋发读书，换来日金榜题名。
　　那日午时，楼鉴在书院后花园背书。是个天气晴好的日子，春风微暖，他踱步于于花前柳下，难得地生出些闲适的意味。忽而听到有交错的脚步声。大概是轻盈又优雅的步子。
　　猝不及防地瞥到一袭水碧色的衣衫，楼鉴慌忙地背过身，躲到一棵垂柳后面。
　　一个陌生的男子淡淡笑着，与楼鉴的先生萧敛筹并肩走着，似乎是在闲谈。楼鉴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长相确实是很普通的那种好看罢，而他眉宇间散发出的闲散和安然的气度，却是很特别的，似乎那人眼里只有天地间的清风杨柳，或许还有别的，只是楼鉴看不清。
　　“是楼鉴吗？”萧敛筹无意间望见杨柳树后的少年，便停下脚步。
　　“先生好。”一阵风拂过，吹起楼鉴手里泛黄的书页。
　　“这位是我的旧日同窗，沈临霜沈先生。”萧敛筹的目光微微含着笑，“他来洛阳旅居一段日子，平日也待在书院里，你有什么问题也可向他请教。”
　　沈临霜微微侧过头，对着楼鉴礼节性地颔首一笑。
　　楼鉴陡然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淡变模糊了，留下一个粗浅的轮廓，后脑勺猛地生出沉沉然的感觉。他想回应些什么，却笨拙地将话堵在了嗓子眼。只是转瞬间，那个身影就已如惊鸿而过。

　　楼鉴想，或许从第一次照面开始，就有什么奇怪的感情在酝酿了吧。
　　沈临霜过世以后，楼鉴从了商，再没参加过科举。
　　惊鸿照影，十年翩然而过。
　　这一年的清明，楼鉴远行临安，那是沈临霜的故乡，也是他安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