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红尘只为你》羽羿

2、夜逃

　　时间荏苒，转眼三年过去，第一年里，我几乎每个月都跑回几次山上的狐狸洞，可是，洞口的杂草长得快封门了，却没发现一点娘亲的脚印和气味。我总是伤心地掉了几滴泪，失望地回到花田。

　　我跑得次数勤了，被山上一只老狼看见，差一点要了我的小命，幸好那一次，李照燃领着几个家丁，打着火把，拿着棍棒，才从狼口救下遍体鳞伤的我，从那以后，我也就不再上山，安心地留在花田。

　　当初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本来只是计划小住，照燃没有娘，没有兄弟姐妹，在偌大的花田边上，没有同龄的伙伴，每天孤孤单单，所以，他尽日地哄着我玩耍，我开始和他爱答不理，时间久了，每天成了他的影子，从白天到夜晚，形影不离的。

　　说起来，这户人家很奇怪，居然在这山脚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养花，听仆人和帮工聊天时，知道迷迭香晾干了，做成香料，可以装香囊，熏衣服，泡花浴，在大唐的上流社会很有销路。可是，李家的主人，照燃的父亲----李元亨，并不像普通的商人只知赚钱，他能文能武，把一身所学都传授给了照燃。

　　十六岁的照燃已是翩翩美少年，身材修长，容颜俊美，我始终认为，他是个混迹人群的神仙，不然怎么会这样玉树临风，丰姿俊逸，好像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出尘脱俗。

　　而我，已是李家光荣的一份子，光荣到何种程度？总之院子里的母鸡公鸡见面都和我打招呼，但凡有什么黄鼠狼之类来偷鸡，都是我一声断喝跳出来，打退强敌的。

　　每个白天，我随李照燃在花田里帮忙，虽然，我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成年累月，倒是染上了满身香气；每个晚上，李照燃挑灯夜读的时候，我就趴在他的腿上作伴，好吧，我承认，我的尾巴，不小心打翻过几次砚台，把墨汁泼了一脸。

　　睡觉时，我就趴在他的枕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会觉得心里踏实，他也常常在一觉醒来时，揉揉我的头，说声：“早安！”

　　日子如此安逸自在，我竟不知世上有烦恼一说。

　　直到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们本来已经入睡多时，我灵敏的耳朵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乍听着，轰隆隆的，带着大地震动渐渐接近，我终于听出来，这是一大群马匹的蹄声和车子的粼粼声，我们这里，从没有访客过来，我赶紧用爪子推推李照燃的脸，他人很警惕，立刻醒来，坐起身，抱着我下床，推窗望去，远远的山路上，一队人马灯笼火把照得通明。我感到他的手臂一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顾不得穿上外衣，连忙冲出房间，重重地砸他父亲的睡房门，等李元亨起身开门时，那一队人马，已然又接近了些。

　　我第一次见李元亨如此严肃冷峻的表情，他平时都是一副好好大叔的样子，经常分我饭碗里的肘子肉的，可是，他沉着脸，手里端着半截蜡烛，造型有点吓人，他说：“来者不善，照燃，你马上从后门逃走，避到山里，我们两父子，绝不能都落入那人的手里。”

　　李照燃当然不答应：“爹，我们一起逃吧，他们离得还远，我们能逃出去。”

　　“照燃，你不想想，他既然兴师动众大队人马来了，能没有把握吗？我要是逃了，岂不是什么罪名都随便扣给我了？”他边说，边往后院推儿子。

　　“爹，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他还真是执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照燃，你逃出去，以后伺机可以救我，也可以去战场找你二伯，把长安那边的消息告诉他。”李元亨镇定地哄劝。

　　李照燃听父亲说的也有道理，立刻飞快地朝后院跑去，我从他肩头看那李元亨，独自举着蜡烛，站在门口，蜡烛忽明忽灭，他高大的身形巍然不动，我终于明白，所谓顶天立地，大约就是形容他这种硬汉的。

　　李照燃翻墙灵巧地跳出来，沿着羊肠小道，一路狂奔，很快就跑到山脚下，钻进树林，夜晚的山林，黑黝黝的像一张怪兽的大嘴，我们好像被吞没了一般。

　　一口气跑到半山腰，他站住，回身望去，一大队兵马，火把将黑夜照得通明，已将李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李元亨堂堂正正地打开大门，背着双手，朗声对为首的军官说 ：“丁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为首的将军桀桀怪笑：“酆王爷，好久不见，还是这样有精神，我看了真是高兴！”他一身黑色的甲胄，好像一只夜晚不祥的乌鸦。

　　“既称呼我为王爷，为何不下马拜见！”李元亨冷冷地道。

　　丁将军立刻停住笑，从腰里抽出一块黄绸，道：“太子懿旨，酆王蓄谋造反，证据确凿，今日责成丁某押解回京，严加审讯。”

　　李元亨哈哈大笑：“我不问世事已久，不过养花种草，何来造反之说。”

　　“宫中所用的熏衣香囊是你所奉，可是自从万岁用了，就连生大病，御医已然查出，你那迷迭香里掺了毒药，可以让人慢性中毒，皇上闻之震怒，命太子查办此事，你还是留着辩解给皇上太子听吧。”

　　他一挥手，身后兵士立刻推过一辆囚车，上来押解李元亨，其他无数兵士，纷纷下马，冲入庭院，将家丁仆人统统驱赶到院子里，围成一堆，一个个上了绑绳。

　　李元亨怒道：“他们不过是我花钱雇来的伙计，为什么难为他们。”

　　丁将军一挥马鞭，道：“你说他们是伙计，谁知是不是帮凶？绑了，都给我绑了！”

　　他眼睛转来转去，忽然道：“我知道王妃是早早过世，怎不见世子人呢？”

　　李元亨此时已经被推推搡搡地往囚车里塞，他从容一笑：“我儿已经被我送出海外，永不涉足中原！”他的声音很响亮，远远听起来都很清晰。

　　“呸，谁信？”丁将军立刻指挥手下，分成几队，举着火把上山搜索，一时惊起林中飞鸟，扑棱棱的飞起一大片。

　　我见势不妙，嗖地从照燃的怀里跳出来，跑了几步，回头发现他还在原地傻站，赶紧叼起他的裤脚，用力拉他，他回过神来，随我向山上跑，我跑到一棵大树前，身形一晃，麻利地钻进树洞。

　　大概他没看明白我是怎么忽然消失的，我从树枝间看他还在原地傻愣愣的，连忙钻出头来，冲他呲牙咧嘴地叫，他终于明白，矮了身体，慢慢钻进树洞来。

　　这个树洞，我其实小的时候就知道，是一只名为大胖的黑熊的洞窟，他每到冬天的时候就在这里冬眠，现在是夏季，他大约去哪座山里，找母熊了吧。
　　照燃这几年长得身材高大，在树洞里只能蜷缩一团，我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咕咚咕咚跳得好剧烈。

　　外面不时有兵士举着火把经过，但谁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的洞窟，我们听见他们用刀砍倒树木的声音，粗鲁的咒骂声，就这样过了多半个时辰，他们的脚步渐稀，想是要撤了，我听见外面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浓烟四起。

　　这些可恶的兵士，找不到人，竟然放火烧山，李照燃攥着拳头，愤怒得头上青筋乱跳，他作势想要冲出去拼命，我赶紧叼着他的衣襟，堵住洞口，不让他去做傻事。

　　可是，烟气更浓了，那些兵士放完了火，逐渐撤了下去，我听见马蹄声渐渐变远，他们已经趁夜离开了。

　　我和李照燃钻出树洞，发现深陷火海，四周都是熊熊的烈焰，烫人的火舌叫人寸步难行！这一片我曾经成长的山里，树木在火海里燃烧，四处逃窜的小动物，慌不择路，从身边惊惶地跑过。

　　“小雪，我们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可惜，我不能去救爹了。”他沉痛地说。

　　我的皮毛都快烤焦了，心里刹时转过千万个念头，但是想不出一个能逃出去的办法，忽然，我竖起耳朵，不是为了听他的伤心话，而是，又有隆隆声在头顶响起，我这个高兴啊，在他怀里撒着欢跳到地面。

　　“小雪，不用怕，我至死也会陪着你。”他大约以为我是吓坏了，好言安慰。

　　这个笨蛋，我懒得理他，抬头仰望着天空，那里正有闪电撕裂天幕，然后是震耳的雷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周围火势立刻变小，然后，冒着烟熄灭，转圈看去，到处都是烧了一半焦黑的树木，样子狰狞得像被活剥了皮。有不少动物已然烧死，还有些幸存的也都受了伤，在雨中瑟缩成一团。我听着它们的哀鸣，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我马上成了落汤鸡，不过值得侥幸的是，我们都被老天爷出手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