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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回 ...

  •   艾灸完毕,产妇扶著腰站好,有点谄媚地看著许含笑:“许大夫,超声不用照一个?”
      许含正色道:“还没到时间,不用照。”
      “那这次到底是男还是女……”
      “这个不能说。”许含声音里失了温和,郁恒川未曾料到他竟然有这样斩钉截铁不容情面的时候,“你回去吧。”
      孕妇有些不甘,然而看了看许含的脸色,终究还是讷讷地走了。她一出门,许含就叹了一口气,仿佛很疲乏似的。
      “都是乡下的陋习。”许含低著头说道,声音里有些羞愧,“这边的规矩,是头胎生了女儿,可以再生第二胎。这是她第二次怀孕了,一心想要个男孩……可这次怀的还是个女儿。”
      郁恒川不知该说什麽好,只得沈默著,等著他说下去。
      “我没告诉她,是因为她知道了肯定不会要这孩子,可是有时候想一想,这孩子生下来了,很难说会受多少苦……他们家的大女儿,初中都没读完就回家种田了,她丈夫又好喝酒,总是打孩子。老太太一心想要孙子,怎麽看孙女都不顺眼,上次那小姑娘来我这边哭,我从她胳膊上拔出了好几根她奶奶戳进去的缝衣针……”
      郁恒川感到一股寒意爬上了脊背。
      “有时候想,干脆就让要生儿子的人都生儿子好了,何苦生下来女孩又被作践。可是横竖都是一条命,不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害她连活都没活过……”许含苦笑著摇了摇头,“乡下地方,让你笑话了。”
      “不能报警麽?打孩子的事。”
      “报过一次警,可警察也很为难。这种事怎麽管呢?把孩子带走?又没什麽证据……”许含声音萧瑟,“也就不了了之了。”
      “哦。”郁恒川说。窗外似乎有孩子在打闹,嬉笑声一直从开著的窗里飘上来,伴著风的声音。
      “起风了。”许含走过去把窗关上,声音有些瑟缩,仿佛犯了错似的,“换药室本来不应该开窗,可几天不透气,这股霉味实在受不了,只能每天晚上消一消毒。”
      “许含,你结婚了麽?”毫无预兆地,这句话冲口而出,郁恒川随即有些後悔,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窗边的身影微微一僵,而後又回复了松弛。
      “结婚了,是在嘉城认识的,愿意跟我回西大岭。”许含平静地说,“我们有个女儿,正上初中,很漂亮,长得像她妈妈。”
      郁恒川愣了几秒,许含则始终望著窗外,没有回头。
      “那挺好的。”郁恒川用力点点头,重复著说道,“那挺好的。”
      “嗯,是啊。”许含说,“我也听说了,你和林云结婚了,也是女儿。”
      “是啊……是女儿。”郁恒川说。
      他原本有那麽多的话要对许含说,然而一提到女儿,那些隐隐作痛的情感就像是冬季的虫,竟深深地蛰伏到心中极深的地方去了。如今说那些又有什麽用呢?那些时光,那些月色和朦胧不清的感情……终究都是散落在时光里的一捧流沙。
      “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郁恒川慢慢地说著,觉得一字一句都那样艰难,他试图表述出自己的真正的意思,却仍然词不达意,“看到了,就觉得安心了不少……毕竟这麽多年没见了。”
      “是……难为你跑到这种地方来。不瞒你说,这个地方算上我,一共两个医生一个护士,另一个医生还没有执照。原本还有个老中医的,算是我的师傅,半年前也去世了,就剩下我们两个……忙得时候打针喂药都要自己动手,连影像也是我来做。”许含用很快的语调说著,让人感觉到他并不是想要表达什麽,而只是想拼命地说点什麽,“这里用的B超还是县医院淘汰的,我费了好大力气要了过来,但是不太好用,还是那台老A超用得多点。你大概有好多年没见过A超了,是吧?”
      他突然停了下来,不是为了等郁恒川回答,而是仿佛已经力竭,再也说不下去了。郁恒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也觉得那样疲乏和无奈──他越过迢迢的山水,越过了无数的沟壑赶到了这里,然後又能如何呢?
      他再也越不过流逝的时光。
      “许含,我……回去了。”郁恒川盯著他的背影,摸出了钱夹里所有的现金,悄悄地把它们夹在了桌上的一本书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样做,或许他只是想起了从前──那时候他和许含是那样的亲密,亲密到他一看到许含的清寒就心痛不已,以至於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送给许含,且全然不求回报。
      许含终於转过身来,却没有看他,只是说道,“我送送你。”
      郁恒川踟躇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狭窄的楼梯口,许含说,“我先走吧,这楼梯太陡。”
      於是他走在了前面,郁恒川紧跟在他的身後,两个人在狭窄的楼梯上小心地挪动著脚步,木质的楼梯发出一串沈重的呻吟。他们相隔得很近,以至於郁恒川闻得到许含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味道和记忆里的竟然惊人地一致,仿佛这二十年来一直都在围绕在空气里,从未散去。
      郁恒川盯著许含削瘦的背影,心想自己几乎一伸手就能抱住他的肩。然後他只是看著,看著,在心里希望这条楼梯能够再长一些……
      那些当年未曾抱住的,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拥抱的机会。

      两个人走到门口,郁恒川说:“我走了。”
      “我送送你。”许含说,“路不好走。”
      然而话音才落,远远地就传来一阵惊慌的喊叫,一群人拥簇著一个嚎啕大哭的妇女急急地赶过来,鲜血涂满了女人的脸。
      “许大夫!”有人看见了许含,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许大夫!”
      “你忙吧,”郁恒川说,“我……走了。”
      不等许含回答,他就迈开步子,沿著宽阔的黄土路向车站走去。走著走著,人群的声音渐渐轻了,听不到了,郁恒川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後终於停下了。
      暮色中,一望无际的平原像是根本没有尽头,他站在一片麦田之中,孤单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回过头去望望,那栋白色的房子已然看不到了。
      “许含,”他看著远方低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麽?”
      他等了许久许久,然而回答他的终究只有风声。
      那天晚上他没能赶回家,天光破晓时火车才抵达了S市,他直接赶到医院,堪堪赶上了早会。快到中午的时候,林云到科里来找他,脸上是一夜未睡的疲惫,满面的愠色和担忧。
      “昨天你去西大岭了?打你手机还关机。”林云的声音气冲冲的,却不知怎麽又透著点心虚,“真出了事都找不到你。”
      “手机没电了。”一想到林云可能整晚都没睡,郁恒川不由得有些抱歉,“昨天你没睡好吧。”
      “我能睡得好麽?” 林云的声音有些怪异的尖利,看他的眼神却小心翼翼的,“昨天你住在许含那?”
      “没有。”郁恒川有些奇怪她的反常,还是如实回答道,“我在他那没待多久,看了一眼就走了。”
      林云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然後像是有些後悔刚才的激动,她讷讷地笑了笑,口气立刻变软了。
      “你说你发什麽疯,几十年不见了,突然跑过去,人家当你神经病呢。”
      “也是。”郁恒川自嘲地笑了笑,“老同学嘛,总该见一面。见到了,也就……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能了就好。”林云耐人寻味地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话走了,“就怕你整天胡思乱想。”
      “哪能呢。”郁恒川苦笑著说。
      虽说是这样,那一周他却都有些魂不守舍。工作的间隙里,他的思绪总会飘到那个一百公里外的农场,飘荡在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和暮色中。他克制著要自己不去想,然而越是这样,许含名字就越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心头,终於在某一个晚上,他梦见了许含。
      他梦见自己站在大学的操场上,月光水银似的流淌了一地,银辉照亮了许含的脸。他们都是少年时的模样,青涩的脸和神态,有些害羞地微笑著彼此凝视。
      “真好。”在梦里,郁恒川喜出望外地拉住了许含的手,“又回来了,真好。”
      许含只是笑著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笼著月的清辉。
      “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郁恒川紧紧地把他的手攥在手心,“这些话以後都不能说了……幸好我们又回来了。许含,我很想念你……一直很想你。”
      许含仍旧笑著,然而在那笑容里,他的脸却迅速地衰老了下去。他光滑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了,眼周出现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唯有那双眼睛没有变,仍然静静地看著他,目光里闪著清澈的银光。
      郁恒川慌乱地伸出手去,牢牢地捧住了他的脸,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止时光的流逝。他的手颤抖著,焦急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想怎麽会这样呢,许含你不要走,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
      “不要怕。”许含突然开口了,还是少年轻柔的语调,“我只是老了,人都会老的。你看,你不是也老了麽?”
      於是郁恒川看到了自己的手,那里的皮肤瞬间地干枯了下去,像是死去了多年的树的枝干。他在许含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皱纹像藤蔓般紧紧地缠绕其上,衰老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污渍。
      他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尖叫著想要逃开,然後无边无际地麦田吞没了他,星辰隐没在末日般的暮色中。
      “我们都老了。”
      梦的最後,许含这样说,他的眼睛看起来那麽悲伤。郁恒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全身都是冰冷的汗,一颗心突突地跳著,每一下都那麽沈重而急促。
      林云睡在他身边,发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梦呓,他翻身下床,整晚都再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西大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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