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云深处 ...
-
火车像是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喘著粗气慢慢地停靠在站台上,郁恒川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来,走下了火车。
所谓的车站不过是个十平米见方的小房子,里面空无一人,旁边立了根栅栏似的告示牌,上面用斑驳的油漆刷了几个字:西大岭。郁恒川茫然地打量著四周,试图找个人问路,然而他在荒凉的站台上等了许久,仍然没看到半个人影。
他寻思著,所谓车站就一定有售票处,找到那里至少可以和售票员打听一下许含所在的医院。可是他绕了半天,才发觉站台旁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除了一片灰败的黄,什麽都看不到。
现在正是农闲的时候。
“有人麽?”他冲著农田大声喊道,“有人在麽?”
喊了几声仍然没人应答,郁恒川低低地骂了一声,不料田埂间突然转出了一个人影,冲著他喊道:“你找哪个?”
那是个半人高的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赤著脚,脸黑黑的却不怕生。郁恒川愣了一下,方才弯下腰去,笑著对他说的道:“小朋友,麻烦问一下,医院怎麽走?”
“我们这里没得医院,镇上也没得,你要去医院就要到县里。”
郁恒川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由得呆了呆。孩子打量了他一眼,又问:“你害病了?”
“没有,我想找一个朋友。”
小孩白了他一眼,“找人就找人麽,找什麽医院。你这人脑壳坏掉了哦。”
郁恒川断然想不到自己竟会在这种地方给一个小孩子抢白,他又不好多说什麽,只好和颜悦色地说,“小朋友,我想一个叫许含的人。你知道这个人麽?”
小孩脸色一变,“你找许大夫?”
郁恒川的心突突直跳,只能点了点头。
“早说嘛。”小孩咧嘴笑了笑,好像突然间就同郁恒川成了熟人。他拍拍手弯下腰,变戏法似的,从田里摸出了一只灰扑扑的书包。
“你……认识他?他在哪里?”
小孩把书包往肩上一搭,撒开腿就沿著田埂跑去,边跑边喊道:“我带你去!”
在田间跋涉了近半个小时,郁恒川终於看到了那个炊烟嫋嫋的村落。说是村,却又遗留著旧时军驻农场的痕迹,更像是一座从二十年前的时光里剪下来的小镇。
孩子在前面轻快地奔跑著,郁恒川紧紧地跟在他身後,却下意识地四下里张望。他很怕许含会突然出现在某栋房子後,他那样迫切地想见他,却不知道为什麽,又有点怕见到他。
许含。郁恒川的目光略过一间间低矮的瓦房,百感交集地想著,他如今会是什麽样子?老了?憔悴了?他……大约也早已结婚,有了孩子吧。
孩子突然停了下来。
“喏,到了。”像是突然感到脚痒,他弯下腰去搔了搔脚背,另一只手却高高地抬了起来,手指指著前方,“那就是。”
他手指所指的地方,是一间白色的房子。和周围灰败低矮的建筑比起来,它算得上是宽敞高大的,郁恒川注意到有人刚刚用石灰粉刷过墙壁,而在大门的旁边挂著一只木牌,上面是红漆描的大字:西大岭卫生院。
一个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盆水,很随意地泼向了路旁。孩子看见她,立刻碰碰跳跳地跑过去,亲热地喊道:“杨婶!”
女人看见他,就一巴掌打在他的头顶,“你个小兔崽子,又没去学校!”
小孩咧著嘴嘿嘿地笑,“等会让许大夫给我开个病假条。”
“给你开了快二十张了,这回又想装什麽病?”女人那盆子敲了敲他的头,恨恨地说,“鞋也不穿,野地里成天跑来跑去,哪天我去你老子那告一状,非让他打掉你一层皮。”
“别,别。”小孩连忙讨饶,“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有人来找许大夫。”
女人这才注意到郁恒川的存在,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郁恒川一番,才对他露出了乡下人那种爽朗而热情的笑。
“还是个远客呢。我们这地方小,来之前照理该说一声,免得你跟这死孩子在野地里乱钻了半天。”
郁恒川看著女人的脸,只觉得喉咙里沙沙的发干,他努力地笑了笑,“是我不好,该提前通知他一声。他……在麽?”
“不在这还能在哪。”女人掉过头,冲著房子喊了一句,“许大夫,有人找!”
似乎是从二楼的窗子里,随风遥遥地飘来了回答:“我走不开,叫他进来吧,我在换药室!”
郁恒川竟微微地颤栗了。
这二十年来,他从未忘记过许含──没有真的忘记过。就算在他拥著妻女,尽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他仍能感觉到自己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是寂寞而残缺的。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有关许含的事,他绝不会忘记关於许含的一切……然而就在刚才,他竟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许含的声音。
二十年,二十年。、
少年人的黑发上早有岁月凝成了霜。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地走了过去。
房子比他想象得要大些。
一进门的地方摆著长柜台样的长桌,似乎是挂号缴费的地方,一个中年女人正穿著便装坐在里面打毛线。郁恒川一进来她便惊讶地打量著他,仿佛在揣测此地怎麽会出现这样衣著光鲜的人物,然而郁恒川却步履匆匆地走了过去,焦躁地四下寻找著楼梯。
走过挂著“门诊”和“产房”牌子的屋子,郁恒川终於找到了楼梯。那楼梯竟是木质的,一踏上去还会咯咯地响,他步履急促地爬上去,那楼梯便响成一片。
一上楼梯正对著的一间屋子,门半掩著,老旧的暗色木门上挂著一个划损得很厉害的铁牌,依稀能看出“换药室”三个字。郁恒川在门口站定了,抬起手犹豫著要不要敲门,然而不知为什麽,他的手竟抖得厉害。
他咬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还算宽敞,在左手边横了一张检查床,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正躺在上面,咬著牙让医生为他处理受伤的腿。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那个医生背对著郁恒川,低著头专注地缠著绷带。
“真暗啊。”郁恒川听到那个人说,然後他看著他走到窗边,将洁白的窗帘拉开了一些。灿烂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是突然在空气中铺开了一匹流溢金光的锦缎,然後,像是突然感觉到郁恒川的存在,他回过了头。
郁恒川觉得有些头晕,他看著窗口的那个人,像是看清了,又像是没看清。正午的阳光从他身後照进来,将那个人的脸溶解在朦胧的日光里──是的,那是灿烂而朦胧的日光,仿佛来自多年前的梦境里,让他的胸口都抽紧的痛。
“许含。”他在心里默默地叫著,却无法出声。而窗口那个人像是呆住了,他的面目都模糊在日光里,郁恒川只能看到在逆光里,一动不动紧绷著的轮廓。
“郁……郁恒川?!”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却有点哆嗦,然後他犹犹豫豫地向前跨了一步,窗帘在他身後合拢,日光如同鬼魅一般消散了。
“郁恒川,是你吧?”
郁恒川一时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口。
他不意外许含能够认出他,因为这些年来他的模样并没有怎样改变,然而许含却变得那样厉害。他更加削瘦了,少年梦一般的精致早在岁月中打磨得粗糙不堪,可是他的眼睛却没有变──仍然是黑白分明的,像一泓深而安静的水。
“许含。”他动了动嘴唇,强迫自己微微地笑了,“你好。”
“你怎麽……”许含的声音暗哑,直直地盯著他,仍然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的脸色青白,郁恒川简直觉得他是受到了惊吓。“你怎麽会在这里?”
“同学聚会上听说你在这里。”郁恒川搬出早就编好的说辞,“刚好来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你。”
“许大夫,是你亲戚?”一直没说话的病人坐起身来,赤著的脚胡乱在地上乱划,找著自己的鞋,“没听你说过啊。”
“是个同学……老同学。”许含低声说,弯下腰帮他把鞋子放到脚边,又把墙角一根粗糙的拐杖递给他,“三天以後再过来吧,注意别碰水。”
病人答应了一声,拄著拐杖出去了,木质楼梯嘎吱嘎吱的声响渐渐远去,屋子里就只剩下沈默相对的两个人。郁恒川看一眼许含,然後像是被什麽冲击了般转开目光,而後再转回来,再看一眼……如此反复了几次,他正痛恨自己的局促不安,许含却开口问道:“你……准备去哪里办事?”
“已经好了。”郁恒川有些语无伦次,“已经结束了,要办的事情。”
“那就好。”许含低声说道,仍然有些迷惑和恍惚,“那就好。”
两个人突然都不做声了,他们各自站在房价的一隅,都显得那样局促,却又压抑著激动。郁恒川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游移不定地打量著室内的陈设,然後又掠过许含的脸,一次又一次。
“你──”
“许含──”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猝然停住,在有些尴尬的对视里,许含微微垂下了头。
“真没想到你会来。”他说,“你刚进来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我怀疑是不是做梦……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郁恒川望著他,突然很想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就像从前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然而他没有动,他的脚被二十年的岁月牢牢地钉在原地,过往的一切都沈默著褪了色,他们都已然不是当初的少年。
楼下突然又传来了声响,嘎吱嘎吱的楼梯声伴著脚步由远及近,郁恒川才回过头,一个少妇模样的人就走了进来,几乎撞在他身上。
“鬼遮眼了你!”少妇开口就骂,显然是个火爆脾气。郁恒川不便和她计较,道了句歉闪在一边,才看清了她隆起的腹部,竟是身怀六甲的样子。
“要做妈的人了,怎麽还是这麽泼。”许含的声音微微带点谴责的意思,却仍然是一惯的温和,“这是嘉城来的主任,大医院的教授,你平时要去看人家还要排一整天队呢。”
孕妇竟立刻收敛了,腼腆地对著许含一笑,很有些敬畏的意思,“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呢,许大夫你别生我的气,我这不是走了半天路,累得火气也上来了嘛。”她拍了拍肚子,“这小冤家一路也跟我闹,还得你治他一治。”
许含谨慎地看了眼郁恒川,发现後者并没什麽不悦的样子,这才笑道:“好了,过来吧。”
郁恒川触到他的眼光,不知为什麽心里竟然猛地一痛。他才想说什麽,孕妇却把他挤到了一旁,痛快地褪掉了外套躺在检查床上,大大咧咧地把上衣撩开了。
许含弯下腰,仔细地为她做了检查,郁恒川惊讶於他触诊手法的熟练。随後,他为孕妇检查了胎心,用得竟然不是多普勒,而是一个旧的看不出颜色的木质听筒──郁恒川足足有十年没见过这种简陋的检查工具了。他暗暗地想著,这所卫生院究竟有没有能称得上“仪器”的东西呢?而许含又是因为什麽,竟然来到了这个地方──一呆就是二十年?
听毕胎心,许含直起身来,仔细地帮孕妇整理好了衣服,温和地说道:“毛毛精神著呢,不过胎位还是不正,我再帮你灸一灸。”
“哎。”孕妇痛快地答应著,於是许含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铁盒来,里面装的竟然都是一根根粗短的艾条。
艾灸能正胎位──这种近乎偏方的处置方法,郁恒川只在教科书里扫过一眼,每次都是嗤之以鼻,从未想过真的会有人把这当作一种疗法。在所有的医院,对付胎位不正的方法几乎只有一个──剖腹产,病人也好医生也好都喜欢这种简单粗暴有效的法子,为了规避风险,基本上连试产了也全都免了。
几乎是目瞪口呆地,他看著许含点燃艾条为孕妇艾灸,动作熟练胸有成竹,仿佛一个悬壶济世多年的老中医。郁恒川无法想象,和他同是西医院校出身的许含,究竟是怎麽学会这一切的?在昏暗的房间里,郁恒川呆呆地盯著许含的背影,那麽多疑问和惆怅在瞬间涌上了胸口,几乎要将他淹没在情感的旋涡中。
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