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宋柏子

1、1 飞机降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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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2号航站楼。清晨六点过五分，天还没亮，昏昏沉沉的。
　　上海落大雨，下降的时候飞机颠簸剧烈，哐噔哐噔地，如一只食品盒子，被无形的手端着上下左右地晃甩。坐在隔壁的妇女吓得要哭，她老公捏她的手要去安慰却被神经质地丢开。嘴里拼命念着“要不要紧啊要不要紧啊”，又伸手去攥男人的胳膊，简直是颠三倒四。然而晃得确实厉害，这妇女的窘迫不是例外，若环顾四下皆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惊惶模样。
　　叶欢颜冷眼看着，随后将眼罩拉下，在剧烈的颠簸中继续有恃无恐地睡。
　　……太累了。已经无所谓别的一切，只想陷在睡梦里不要醒来。
　　在读书的时候并非如此。曾经她最头疼的事之一就是坐长途飞机却难以入眠，一路上打俄罗斯方块，看书，或者睁着两只干涩的眼睛瞪着一片黑漆漆的机顶发呆。十几个小时在家中，在学校，恐怕是毫无知觉的事，但禁锢在这寸把见方的空间里，真堪比酷刑。而周边的人睡成人间百态，恍然不觉这漫长时光如何难熬。遇到不走运的时候，隔壁男人鼾声如雷，还伸长了腿挡住过道，她连走动都不能够。若要去洗手间更是折磨……只能在心里暗暗咒。
　　宋清嘉从前不信。后来与她一道坐飞机坐过几次，终于甘拜下风。叶欢颜拖着清嘉也不让睡，缠着不停不停地说话，联机打游戏，看韩剧。宋清嘉是嗜睡的人，弄到后来简直神经衰弱。她讨饶，说，欢颜拜托你行行好，让我睡一小时，你也闭上眼一会就睡着了。在叶欢颜一脸泫然欲泣的注目下，她心一横牙一咬，遮上眼罩。但不过一刻钟吧，就被晃醒了。叶欢颜凛然曰，我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宋清嘉崩溃。心力交瘁中发誓再也不和这姑娘一起坐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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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一声，飞机落地。机翼竖起，在轰然声响中从疾驰中减速，机身颤抖着渐趋平稳。
　　叶欢颜其实没睡着，一路都清醒地随着这颠簸神思飘渺地晃荡。只是懒得动，不愿睁眼。她不着急降落，因为对抵达之后的种种没有任何期待。
　　尽管空姐在广播里一再提醒，“飞机仍在滑行，在停稳前请不要打开手机”。但除了叶欢颜，没有人理会她。归乡心切或者业务繁忙的人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沉默了十二小时的各色手机，在此起彼伏如织交响的开机铃声后，是愈加繁忙的短信铃，只不过大都短促尖锐，不如先前那么悦耳。随后是讲电话的声音，国语沪语苏白杭州话各地方言，夹杂粤语英语法语。但一锅杂烩中主料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报平安或者确认接机细节。叶欢颜没有动，也没有动的意愿。她依旧戴着眼罩坐着，眼罩下一双疲惫红眼却是睁开的。她无动于衷地独立在这手机的“复苏潮浪”里，漠然想，何必急这一刻，有什么话等下机再说不都是一样。
　　她害怕手机。不，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烦憎。一旦打开便有无数紧箍咒扑面而来，简直是催命符。现如今的叶欢颜不讨厌坐飞机了，一点也不。只因这十几个小时是她可以光明正大从这铃声短讯电邮桎梏中脱身的时刻，飞机滑行在空中，令她有片刻歇息与自由。
　　飞机甫一停稳，安全带解除时那“叮”的脆响，被无情扼杀在整齐划一的咔嗒声中。邻座那方才还脸色煞白的妇女现下精神抖擞，催着她老公去开机箱取行李。叶欢颜依旧不动。她坐在中间靠内，也不必担忧误了别人抢下机的路。她又赖了片刻，这才在一片生机勃勃的忙乱中苏醒，慢慢取下眼罩，伸手在手袋里摸到IPHONE，开机。随后披头散发地怔愣坐着，等人群散去。
　　舷窗外一片混沌，灰暗天色倒悬无数雨丝。恰如哀悼她这片刻自由如梦般，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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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行李，只有一个可装进所有随身物的手袋。挨在最后一个出舱，慢吞吞地拖步走在机场里头，她感觉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心里烦得要命，便如鸵鸟一样躲着不去看。
　　找了最近的洗手间洗脸漱口，将头发草草梳弄了两下。镜子里的女人一脸湿漉漉的，肤色暗黄，眼圈黝黑，眼角泛红，几乎是泫然欲泣的脸。真是憔悴难看。叶欢颜想着是不是要补个妆……正此时，手机震动起来，想不理会，但居然十分坚持不懈。
　　洗手台边的陌生人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她。叶欢颜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信息，一刹那倒是很意外。
　　“叶欢颜！你在搞什么啊？！到了也不给我打电话，发你短信也不回！作死啊？！”
　　接通的一瞬便是劈头盖脸一顿骂。叶欢颜略窘，捂着话筒看了下四周，万幸无人在……她压低了声音道。
　　“我这不是接了嘛……刚下机，还没出关呢。”
　　“……就你最磨蹭！快点快点，给你带了小馄饨，晚了就糊了。”
　　没等叶欢颜回话，宋清嘉已经啪嗒一声把电话挂断了。她知道这姑娘的性子，当下也顾不上补妆，拎着手袋就跑起来。飞机上一直在睡，什么都没有吃。本来就厌恶飞机上食物的气味，闻了就反胃恶心。但被一提小馄饨……
　　叶欢颜一边跑一边骂清嘉急性子。想着想着居然略略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