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顾尘言

9、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 许久之

　　许久之后，我妈才轻声开口，她说，宁朦啊，你的父亲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我爱极了他那种才气，所以才和他在一起，然后做了错事，也就生下了你。当初很年轻，也就相信了他的承诺，只是他没有做到。
　　说到这里，她微微叹气，又有些自嘲的开口，大概都是这样吧，年少轻狂。
　　然后她放下手中完成的毛衣，走到衣柜边翻找着什么。
　　我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母亲很少向我提及我的父亲，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谈及她的感受，于是我对我的父亲又有了新的印象。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因为有才气的人都是这样。

　　很快，她便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铁盒放在桌上。我认识那个小盒子，它一直跟着我们从七里坪到宁城，只是我从来没有见到母亲打开过它，她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有着淡淡的笑挂着嘴角，我能感觉到。
　　你打开看看吧，那是你爸给我的照片。
　　我再一次愣住了。心中波澜再起，波涛汹涌，我有些木讷的拿过，用力打开封尘已久的铁盒。叮的一声脆响，盒盖被我大力掰开，几张黑白的一寸小照片静静的躺在盒底，细小的灰尘蒙住了他的眼脸，我轻轻拿起，用手擦了擦之后，一个俊朗的男子才显现出来。
　　他确实如母亲所说，有着读书人特有的气质，单从照片里他温柔的笑便可以看出。眉眼清晰，那脸的轮廓，像极了我。或者说，我像极了他。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单薄的嘴，这点我像我的母亲。

　　她轻轻从我的手里接过那些微微泛黄的老照片，水雾便迎上了她的眼眸，悄无声息。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淹没了她那些弥足珍贵的记忆，在时光的洪流中被深深的沉淀在了生活的泥沙里。她又想起了那些片段吧，然后掩饰不住的酸楚便一拥而上，脱离了她的调控。
　　我也不自觉的有些伤感，坐过去轻靠在她的肩上，我歪着脑袋，说，妈，他会回来的，你别伤心，你还有我。
　　她不说话，渐渐的有了抽泣声，滴答。
　　水滴打在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澈，然后她泣不成声，捏着小照片的手越发苍白，我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打在自己的手背上，温热温热的。

　　月朗星稀，窗外不知名的夜鸟啼唱着或高昂或婉转的曲调，树影也透过玻璃，跃进我们的屋里，那黑色的阴影，就像来自悲痛的召唤，不停的朝我们招手。

　　一夜无眠。
　　小红帽起了大早，她说她有事要办，吃完早点就出去了。其实我知道她要去哪里，只是也不好说，所以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了一句，你去哪里？她侧过脸，也不避讳，说，我去拿钱。
　　她的反应反而让我不由得一震，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从心底忽的升腾起来，就好像她知道那天我跟踪了她一样。我低着头，也不说话，她转身走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她果然换了一套新衣服，她的身后还跟着皮蛋。皮蛋一直成绩不好，家里也也不准备负担他上初中乃至高中，所以他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城西这个地方当街头小混混，名声一直不怎么样。当然，这些都是听楼下八卦的大妈们说的。
　　他见我，就热情的打招呼，好像多年不见的亲人，我明白这是他们滥用成人的一套客气话，所以也只是抿着嘴笑笑，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没有留在我家吃饭，因为我妈不喜欢这样的男孩子，所以我也不敢往家里带，只是小红帽，一脸的豪情万丈，说什么下次姐请你下饭馆，保你吃的尽兴。这样的语调，确实让我觉得她又回到了小学的时候。
　　人总是这样，在任意的时间，任意的地点，随意改变自己，只是因为面对的人不同，所以态度不同。

　　我们回去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辆车，就是前两天来找小红帽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车，它飞快的从我们身边开过，而出发地，就是我们居住的小苑区。
　　他可能是又去找了小红帽，然后我们不在，扑了空。
　　我看着那辆银白的小车从我们身旁飞驰而过，便顿了顿，小红帽感觉到我突然停下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语气带着询问，说，哎？要不要带皮蛋来城里溜两圈？
　　我回过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车消失的方向，说，随你。
　　她就撅着嘴，一脸的鄙夷，我知道她在说，问了跟没问似地，嫌弃你！
　　我无关紧要的耸耸肩，说，反正我也跟他不熟，你是他的头，当然听你的。
　　她转过头去，想了想，又继续往小苑走，声音有些轻，说，那就带他来吧，反正我估计，他可能得陪他爸在城西收一辈子破烂了。
　　我愣着，这倒是我没有想过的一个问题，皮蛋的父亲是城西出了名的破烂大户，捡了一辈子破烂也没看到有半分积蓄，他的婆娘也是个疯子，听说是在生皮蛋的那年疯的，至于为什么疯，版本不一。所以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的皮蛋将来子承父业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突然有些同情皮蛋，他和我一样，同样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小角色，没有对生活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期盼，每天活着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