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顾尘言

3、我为我妈这样的女子感到悲凉。

　　<第三章>

　　那是我和母亲搬到城西之后的第九个月，我清晰的记得那天离我生日还有一个星期，也就是距我搬到城西之后的第一个生日不到七天。
　　那天放学有些迟，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见不到艳丽的晚霞。隔着几层楼的距离，我就听到了楼上嘈杂的声响。每每有热闹可看的时候，总能有这样的噪音出现，就像几百只鸭子争食一般。
　　才踏上三楼楼层的甬道，就发现整个空间被充实的满满的，原本狭窄的楼道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不少晚归的大婶都在外围探着脑袋往里望，而人群的中点，则是我家门口。
　　有尖锐的叫骂声和人群的嘲笑声，也参杂着微微的泣诉，那是我的母亲。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恍惚间感到心中传来的预感,像细磨过的小针猛然一刺。用尽力气挤进了熙攘的人群，大声喊道，妈！妈！
　　果然，在小木门与墙的夹角里，我瘦弱的母亲正被一个身材臃肿的长卷发女人指着鼻子高声骂道，你这个贱胚子！自己家里死了男人就来我家偷汉子吗？就你这点姿色，留着辟邪都不够格！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想必会狰狞的可怕，周围的人也陆续哄笑起来，这是她们在工作之余最大的消遣。
　　我的母亲是个柔弱的人，她瑟缩在墙角，也不说话，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眼角残余着丝丝泪痕，眼眸里深深的空寂刺痛了我。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大力的推开了长卷发女人护在了我妈身前，仰着脑袋，大声喊道，我妈不是贱胚子！你们凭什么说我妈！喊着喊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滴落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就像回到了七里坪，在那里，也有着同样欺负我妈的女人。她们的言行起初像小刀，每一句每一行都在割伤我的母亲，而如今，她已经麻木，莫大的伤痛让她的眼眸变得空寂，眼神开始涣散。
　　我也不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会哭，或许是这九个月的安谧日子让我感到从前的都以远去，不再复返。也可能是她们太过狰狞和嘲弄的嘴脸让我为我妈这样的女子感到悲凉。

　　长卷发女子没想到会被我猝不及防的推开，原本愤怒的心里更是气急了，尤其是听到我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之后，她的眼渐渐有些发红。
　　你算哪里来的野种!推我她骤然向前,猛地伸手,重重的将我推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能听到撞击在细石子墙上,腰部传来的细微断裂声,没有疼痛。
　　而此时的我,却异常清醒,我能看到她脸上油腻的光和鲜红的嘴一开一合,周围的身影遮住了光,满是嘈杂。
　　我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迅速填满了我的脑袋,突然簌的站起,看着她,没有温度的声音晃荡在这层拥挤的楼道。
　　我不是野种!请你们离开这里!

　　忽的静了,她们可能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的冷静,在她们看来,这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应有的素质。
　　呼吸之间哄笑声又一次迅速放大,愈演愈烈。
　　长卷发女子笑的犹为挣狞。她高着声音,喊,你知道你是你婊子妈和哪个爸生的吗可能你妈都不知道吧!哈哈...

　　我愣着,空气里似乎都是她嘲弄的笑,那么刺耳,直指我的心脏。
　　我还没有做出反映,啪的一声脆响就已经在耳边响起,犹为清冽。
　　女子捂着脸,脸上的表情凝固,不可思议的眼直直的看着给了她一巴掌的人,也就是我的母亲。
　　而我却被她藏到了身后。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我的母亲扇别人的耳光,她向来是唯唯偌偌的,很少动气。
　　她声音清冷,带着微微的寒,说,如果你说完了,那么离开我的视线。
　　然后她转身,推攘着我开门。
　　我能看到她脸上的苍白,没有泪,紧绷着,我知道她也是紧张的。
　　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微微有些发红的脸恶狠狠的。然后她疯了似的做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猛然的握起身旁一个用来装垃圾的铁桶，疯狂的向背着她的我妈扔去。

　　我侧过脸却看到急速放大的铁桶，呼啸着像要撕裂空气。不由得呆住了。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阵阵刺痛从额头传来，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到眼角，再一次模糊了我的眼。
　　我妈吓傻了，她顿了顿，然后疯狂的抱起我，向人群外冲去。
　　我强扯着嘴角看向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成了通透的红色，我说，妈..我没事...你别怕她。
　　鲜红的血液顺着光洁的额头流向她纤细的手臂，她咬咬牙，说，妈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