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顾尘言

23、一切都过去了。 我想，

　　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灾难，就是遇到夏青宁。
　　初三完升高一的那个暑假，我提前一个月去城东看了租房，我不能住在学校宿舍里，我得在课余做兼职，这是我承诺给我妈的，我考上了城东一中，并且填报了那里的志愿。
　　我想走那条施纪年想走而又放弃了的道路。
　　即使过程会有多痛苦和难堪。

　　夏青宁就是我的室友。我们两个同租了一间十五平的廉租房，每个月一百五，平摊下来，也就是每个人七十五。等于我帮个月的生活费。
　　夏青宁说，她家是一个偏远小村的，来宁城也不容易，家里父母都少出门，自己是村里唯一一个长见识了的。当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皱到纹路很深的一角五角纸币时，我还真相信了这世上还有比我更穷的人。
　　更让我感到无力的是，她原来和我一个班的。

　　施纪年家的房子在我到城东上学之前就已经弄好了，施纪年搬回了新家，我去过那里，房子也不大，七十平的样子，装修弄的随随便便的，只是墙上那些画，格外好看。
　　那些都是施纪年画的，我看到过，那天他家没人，刚刚才装修完，老施叔带着他婆娘出去买家具了，施纪年就喊我去他家里，我起初是不同意的，后来看他失望的表情，我也就答应了，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没出息。
　　那些画色彩斑斓，具体画的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好看就行，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我笑，像个讨糖的小孩。
　　我看看画又看看他，半天才憋出一句，真漂亮。
　　然后我就看到他满足的扯高了嘴角，眼里的忽闪忽闪的光。

　　我没有想到我居然是以全校前三的成绩进的城东一中，更加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夏青宁居然是高居成绩榜第一的那个人。
　　让我对她成绩造成误解的，是那天她扯着语文书问我，李清照是哪朝的？名字取得挺怪，真像一女人。
　　我当时就无感了，什么叫真像一女人，人家本来就不是男人。
　　夏青宁在语文上的高深造诣，我都只能用五体投地来形容，但是她偏偏理科逻辑性的东西又好到让我抓狂，所以，每次我都不想拿着我惨不忍睹的理科成绩去找她做对比。

　　夏青宁还有一大癖好，就是观察美的事物。一切跟美挂上钩的，什么美女美少年美白美食美术的她都得扯上半天，而且她还特能说，什么东西搁她嘴里，都能变出反的。

　　我们所在的班是城东一中的重点班，虽然嘴上说着每个班都一样，但是暗里，还是有区别。班里大多数的人都是来自城东，很少会有我和夏青宁这种，穷的响不起来的孩子。
　　刚入学的时候，前十名是有奖学金的，只是不多，我妈东拼西凑了一些，也总算补齐了，当我妈把钱给我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那么坚持去城东一中，似乎是错误的决定，最终累到的，还是我妈。
　　我对班里女同学嘴里那些奢侈品牌和化妆技巧是不明白的，所以我也很难融进那个圈子，我只能趴在窗边，想兼职的事，听夏青宁连绵不绝的说哪班惊现一绝世美男，哪条街新开了一个铺子，隔着老远就能闻见美食的味道，可惜手上没钱。
　　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像鸟叫一样的声音，因为以前小红帽也是这样爱说话。

　　想起小红帽，她留给我的纸条上说，一年后会回来，可是初三到高一这三百多个日子，还不够一年吗？我想她不会忘了我吧，在那个大城市，结交到了同样重要的朋友。
　　很多时候，我都会做梦梦到她，梦到她在那个湿热的午后，在那个黄昏的傍晚，站在地平线上，挥着手，向我一直跑一直跑，而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没有移动半分。
　　有时候我会想，我会不会有些恨她？所以才那样快的花光了她给的钱，不忧伤，不难过，也不盼着她会在某一天，某一个夜晚，敲响我的家门，喝的大醉，嘴里也会含糊的说着乱七八糟的话，然后睡一觉起来，生活照常继续。
　　没有，都没有。

　　我那些看似无所谓的举动，其实都是在掩盖些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铺天盖地的被丢下的遗弃感，有多么恐怖，它们会在黑暗中掐住你的心脏，然后呼吸困难，大脑缺氧，一片空白之后，眼泪都留不下来。
　　只能安慰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就是这样，我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以为谁都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