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顾尘言

16、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我记得

　　我记得那个夜晚，六月下旬的样子，天气越发炎热。我坐在沙发上，时间接近八点。
　　窗外是学期过后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他们奔跑着，迎接这个假期。
　　她还是没有回来。她说请我吃饭的。起初有些怨气都随着夜幕的完全降临而随着光一同消失了，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苍白带着笑的眼脸从我面前倒下的样子。
　　像是在油锅上翻滚，跳也不是，叫也不是。我揪着心脏，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黑白的，带着鲜红的场面，扼住了我的血脉，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疯狂一般的跑去了学校，风打着我的脸，我想我的表情都麻木了。什么都顾不上想，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机械一般的重复着。

　　我没命似得冲进班主任的办公室时，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关灯，她看着我莽撞的跑进来，然后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说，宁朦，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大口的喘气，她又放下手里的包，给我倒了杯水，我推开，躬身伏在办公桌上，仰着脑袋，问，老师..肖洪呢？
　　她随即又释然的笑笑，她没跟你说吗？她已经办好转学手续，跟他爸爸走了。说起来，这孩子还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呢。
　　跟她...爸爸走了？
　　她爸爸...？走了？就这样没有声息的...走了？

　　心里猛然撕拉开一道口子，我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转过头，看着她，又问了一次，她走了？
　　她点点头，打开包翻找些什么。嘴里说，是啊，好像去了省会城市，很繁荣的地方，反正会比这里好，他父亲好像很有权势哦。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又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素白的纸和一张卡，纸折叠着。
　　她说，这是她让我给你的，你们小女生的心思可真多啊。
　　我愣愣的看着，没注意间她已经将东西塞进我的口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有些沉，说，宁朦，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只是...
　　我仰起头，打断道，我知道了老师。然后扯起嘴角，让自己看上去尽量开朗些。
　　可是我知道，那个笑容带不起任何的明媚。
　　我转身便走了。

　　带着满身倦意回到家里，瑟缩在沙发上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我像是突然缩小的小人，在由纸卷曲成的隧道里，光也是朦朦胧胧的，透过薄薄的一层纸浆，我抬眼，头顶也是极尽模糊的天光，淡淡的有些温暖。我都舍不得闭眼。这个世界在倾斜，脚下的每一寸踏实，都随着时间越来越少。这是我能感觉到的，我慌乱的奔跑，朝着尽头，即使我也不知道那个终点在哪里，总之越来越不安的情绪催促着我，逃离！
　　我被那无止尽的劳累唤醒，背后已湿了一片，黏黏腻腻的，贴在脊背上。
　　窗外的晨曦还未来得及穿过高高低低的楼房和纵横交错的道路映入我的眼，时间还是清晨五点。灰暗的窗外偶尔亮起一两盏小小的光，在那墨色一般的黎明前奏里显得那么刺眼而又给人以希望，我想起我那个白昼的梦，朦胧的光，带着淡淡的温暖。

　　闭眼，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入睡，那些黑暗中，飘散着的，都是一个个色彩鲜艳的小片段。小红帽拍我的肩，小红帽搂着我，小红帽咬破我的手臂，她开心的脸难过的脸，醉酒的脸认真的脸，那些极尽嚣张的语气，极尽讨好的语气，极尽委屈的语气，太多太多，散落在我的脑海，飘荡在空中，暗黑暗黑的背景，像幻灯片一样。
　　每一张脸都是一种笑。

　　侧身，硬硬的尖锐刺疼了我。我才想起，她给我留了字条。
　　从口袋里拿出，摊开，素白的纸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宁朦，对不起。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的父亲来接我回去，我有我的苦衷，从七岁开始，我就知道我还有我的事情没完成。这是次难得的机会，我想了却了这件心事。
　　等我一年，我会再回来，这些日子里，没有我的陪伴你也要过的很好，我想回来看到一个更明媚的宁朦。

　　付：房子我交了一年的房租，你安心的住着，卡里还有一些我没有用完的钱，希望能在那些窘迫的日子里帮到你。

　　落款，肖洪。

　　迷迷蒙蒙的水雾升上眼眸，我怕溢出些什么，又轻轻叠好，放进了口袋。
　　吸气有些难受，突然想诉说，于是洗了澡，我决定去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