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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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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深夜,明月当空,如墨泼染的夜空中疏疏落落洒了几颗寒星,显得神秘而静谧。
一道灵巧轻盈的黑影在客栈的屋顶极速掠过,依稀可见他身形清瘦,着浅色劲装,面容看不太清楚,只一双灿如星辰的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发亮。
只见他飞檐走壁,几个起落间行云流水,在看到前面拐角处一间客房时,足尖一点,迅速悄无声息的掠去。
轻轻地“吱呀”一声,客栈房间的窗口被轻轻打开一半。
来人如闪电般钻进屋,轻盈无比,神不知鬼不觉。
屋里黑暗寂静,只有窗外滑进的月光依稀映照出模糊的轮廓,同时也勾勒出壁上挂着的一把宝剑。
通体漆黑,平平若尺。
正是他千辛万苦要寻找的——“墨眉!”他惊喜地弯起嘴角,身形一闪,向前移去。
正在这时,身后也传来一丝动静,那是极轻极细的风,轻得让人几乎没有察觉。
但他可是天下第一神偷,号称盗王之王的盗跖!无论反应能力还是观察能力都超出强人的墨家首领之一!
他甚至不用回头,身体移动的瞬间快速往右边一闪!那是极快的动作,普通人根本无法看清,只会眼睁睁看他突然在眼前消失,然后出其不意的出现在自己身旁,被反击成功。
然而盗跖失算了,几乎在他动的时候,身后那人也动了。
并且似乎比他更快更准确的预料到他接下来的动作,在抬脚的一瞬,那人也往右边袭去,手腕上的薄如蝉翼的羽刃带着破空之声朝他辟面而来!
属于利器的冰冷寒芒在眼底划过一道炫丽光亮,冰凉而且咄咄逼人,与他主人一样,散发出强势的压迫感。
正所谓冤家路窄,棋逢对手。
盗跖体内争强好胜的热血被激发,他轻轻嗤笑一声,身影一动避开。随即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瞬飞轮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飞旋出去,撞上对方的致命武器后,在空中旋了一圈,又平平飞回来。
“白凤!你什么时候对我们墨家的武器也有兴趣了。”
月色朦胧,那人一袭白衣,临风而立,修眉凤眼,可不正是“聚散流沙”组织中成员之一:白凤凰。
白凤优雅从容地一笑,笑容透出丝丝邪气,令人不寒粟:“我感兴趣的,可不止墨家的武器。”
“哦?”盗跖仍然笑眯眯的,天知道他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他强装镇定,状似无所谓的摊手:“有句话我必须要告诉你,从前你样样同我争那也就罢了,但是今天这件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你。”
“这已经不是你给不给的问题,而是我想不想要的问题。”
“你可别小瞧我盗跖的本事。”
“我怎么敢小瞧你,我从来没有小瞧你,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狡猾的人。”白凤冷着声音刚说完,又狠狠向他发动进攻。
他身手敏捷无比,招势干净利落,处处直击要害。
不知怎么回事,盗跖隐约感觉到他今天很不爽,仿佛趁此机会朝他发泄着某种隐忍的怒火。
他一边劳神对付,一边寻机要夺回放在墙边的墨眉。
而白凤在身后紧追着不放,盗跖右臂刚伸过去,还未沾到,手腕就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捏紧。
盗跖狠瞪他一眼,收掌为拳,去势凶猛,逼得白凤不得不暂时放开他。
“放弃吧,墨眉绝不能给你。”
“我若非要呢?”
白凤冷冷应答,边说边见招拆招。
都是动作极快武功高强的人,碰到一起那是棋鼓相当,不相上下。
两人互不相让,拼尽全力想要先一步夺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要它做什么?”
白凤连挡对方几招攻势,气息却不见一丝慌乱:“不为什么,只是你越是在乎它,我就越不想给你。”
说着,掌风如刀,带着千钧之力打上盗跖胸膛,趁对方身形不稳连退几步时,已闪身来到墨眉,辟手就取。
本以为是势在必得,哪知入手却像固定似的,纹丝不动。
抬头一看,盗跖竟不知何时已来到前面,抓住墨眉的另一边,时机刚刚好,竟是在最后关头阻挡了他。
此时两人一人一边,互不相让,暗中较劲。
正当他们争得不可开交之时,房门被推开,廊上灯火洒进来,映照出天明那张充满惊喜的脸:“小跖!”
白凤微微皱起眉头,显得有些不高兴。
盗跖却是惊愕万分,不敢置信地出声:“天明?!”
“小跖啊!”天明开心极了,大叫着朝盗跖扑过来。
一旁的白凤眉头皱得更深,手腕一抖,迅速横过墨眉将扑来的天明挡开。
天明受他一推一挡,险些摔在地上,但他也不恼,仿佛才看到他似的,笑嘻嘻地说:“咦?是白凤啊?”
“哼”。面容冷峻的白凤冷冷一哼,不再作答。
盗跖托住天明站立不稳的身体,又是摇头又是赞叹:“好啊,你小子,你小子竟然没死。”
“嘿嘿,是啊,这事说来话长。”
既然说来话长那自然要好好说清楚了。
当晚,少羽,天明,盗跖几人秉烛夜谈,连白凤也没走,冷冰冰地站在一边旁听。
天明先说出这几年所经历的事情,当然,与少羽之间的种种纠葛细节忽略不提。
而少羽,西楚称霸,攻占咸阳,举世皆知,也可忽略不提。
倒是墨家众人的状况让天明很是挂心。
盗跖先是装模作样的长吁短叹一番,过得一会儿才摇头摆脑道:“你这一走啊,墨家也算是散了。蓉姑娘身为墨家医仙,如今却退隐在桑海小镇一个偏远的地方,只为一些穷苦人家瞧病问诊。月儿姑娘聪明伶俐,精通药理,现在已是蓉姑娘的得力帮手。徐夫子依旧沉迷铸剑,誓要打造出比他父母亲的作品更厉害的兵器来。至于我嘛,当然是和大铁锥一起负责收拾你的烂摊子,你倒好啊,两手一摊走得干脆,墨家这么多兄弟怎么办?该如何安置?总不能真的就这么扔下不管吧,要真如此怎么对得起墨家历代巨子?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天明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来,摸着后脑不好意思地笑着,突然想到雪女,可是等他问出口,盗跖脸色骤变,露出很是伤感的表情来,竟是不肯再说了。
天明心底一沉,也隐隐猜到结局。
当年,高渐离被秦王杀害,他就知道,雪女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高渐离与雪女,两人感情深厚,生死相随,若最爱的人离去,谁愿意独活?
这世上,所谓的天长地久,永不分离,也许是并不存在的,一辈子那么漫长,谁能保证可以永远和最爱的人在一起?
少羽察觉出天明的低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转移话题道:“那么,你这些年在外面可有听到盖聂的消息?”
盗跖摇头:“没有,这人就像消失了一样,有关他的一切我们再也没有听到过,不过……”
他话锋一转,朝白凤望去,挑着眉,唇边似笑非笑。
白凤双手抱臂,随他打量,眸中却隐含警告。
“不过什么?”天明急了。
“不过卫庄曾经派人来过一趟,请蓉姑娘为盖聂看伤。”
“什么?!”天明大惊,随即回想起来,几年前,他亲眼目睹卫庄和盖聂决斗。这是他们两人间的恩怨,谁都不愿意让他掺合进来。后来,盖聂因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反而被卫庄重伤。他记得当时总是冰冷无情的卫庄显出一丝慌乱,紧抱着他,不说话,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一动不动,像是突然之间被抽走全部的力气和希望。
最后,盖聂被他带走了。
据说是去了鬼谷,也或许不是,总之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从此无影无踪。
说到卫庄,几人同时将视线转向一旁气质冰冷,五官绝美的男子。
那人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我会将卫庄大人的行踪告诉你们?”
不屑的样子好像他们的想法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气得盗跖想扑过去咬他。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盗跖瞪他。
“你说呢?”白凤也怒目迎视,冷冰冰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
天明和少羽同时被突然变冷的空气冻得浑身一抖,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站起来:“你们慢聊,我们先走一步……”留下盗跖大声哀嚎:“喂,别走啊!等等我!你们这两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乒乒乓乓,稀里哗啦,伴随着白凤充满怒气的冰冷声音:“还敢跑?你想去哪里?想像上次一样一躲就是几年?嗯?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声音渐远,已模模糊糊听不清。
不过今晚,怕是不得消停了。
第二天,盗跖和白凤双双失踪,不知两人又惹出什么风波。
关于盖聂的行踪,如今唯一的线索却是端木蓉。
提起端木蓉,天明就有些头疼。
他知道端木蓉看似姿态冷漠,实则心怀百结柔肠,内蕴外秀,隐忍而善良。
但他就是怕她,虽然对她已摆脱了“怪女人、坏女人”的印象,但提起她还是觉得怕怕的。
好在有少羽自始自终都陪着,两人准备起程时,苏靖辞站在大堂的楼梯上,他穿着单薄的中衣,也不让人搀扶,默默看他们收拾行李,突然说:“天明,我已派人查明白,当初徐夫子之所以会将山鬼赠予苏家,是因为我们苏家在他有难的时候出手帮了一回,后来便失去联系,事实上我确实不知道他的行踪,对不起,骗了你。”
“嗯。”天明不在意的回答一声,将东西放到马车上,没有看到苏靖辞发红的眼角。
少羽虽然被这人暗算,害他吃了大亏差点连命都没有,但想到他一片痴心也有点于心不忍,小声对天明说:“苏靖辞在那边,你跟他告别?”
天明摇头,直到坐上马车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苏靖辞一直追到门口,眼睁睁看着马车载着那人越走越远,直到扬起的尘沙模糊了视线。
“天明。”他轻喃着这两个刻骨铭心的字,抬手挡住滑落的泪水。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天明坐在车厢里,表情也很是落寞,却没有一丝犹豫后悔。少羽苦笑,怎么能忘了,天明硬起心肠来有时比他还要绝情,又不禁暗中庆幸,还好他们没有走到那一步。
端木蓉的医馆实在很不起眼,但偏偏在那个地方名气却很大,天明一路打听,村民一听说他们是来寻找朋友的,全部热情的指路,结果只花半天时间就找到了。
当天明和少羽踏进这家小小医馆时,她正在给一位老者看病。
见了他们两人,端木蓉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早料到似的,只轻轻颔首示意,然后继续为那人把脉,先是细细询问,然后打开抽屉抓药,捣药。
明明是很普通的动作,由她作来,却自有一种轻云蔽月,流风回雪般般的淡雅气质。她依然是那一身素色衣裳,随风飘舞的细碎长发下,一双紫色的眸清新明丽,动人心魄。
整个小铺面似乎也因她蓬筚生辉。天明对她的那点小小芥蒂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看她动作流利的凭手感抓药,包药也是一种享受。
正在这时,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天明!”
天明抬头一看,惊喜得不得了,欣喜地唤道:“月儿!”
月儿站在门口,蓝白相间的襦裙将她衬得面若凝脂,肤白胜雪。她婷婷玉立,唇角一抹温暖微笑,显得格外俏丽可爱。
两人久别重逢,再见面时都非常开心,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互相看着对方,只是高兴的笑着。
几年不见,月儿除了出落愈加漂亮之外,性格也变得温柔婉约,不像刚从阴阳家出来时那样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和天明谈了一会儿,互相了解对方的近况,突然眼尖的发现天明手上包扎的白纱布:“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话虽是问天明,眼光却瞟向少羽,带些责备。
少羽平白无故受她一记眼刀,却也无话可说,惭愧地低下头等他们发落。
天明觉得好笑:“不关少羽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你放心,不是什么大伤,很快就好了。”
月儿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好端木蓉送走看完病的老者,走到天明面前。
天明猜想她可能要说些什么,准备洗耳恭听。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她突然向天明出手了。
就只是一瞬间的事,端木蓉面无表情,突然手腕急翻。
天明下意识的闪躲,这是习武之人应有的本能反应。他自认为已经很快,但端木蓉比他更快!他已经格开她的手,但端木蓉的手,忽然微微一动,反搭上他的脉门。
她就这么看似随意的一抓,竟就抓住他的脉门。
被抓住脉门是高手最忌惮的事,天明知道她不会对自己不利,还是有些惊疑不定:“蓉姑娘……”正说着,一股强劲的力量从突然手腕处绵绵不断地传来,天明倒抽一口冷气:“你……”
端木蓉没有说话,眉尖紧锁,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手一扬,连点天明胸前几处大穴。
“呃!”天明闷哼一声,似乎身体遭到极大的痛楚,手不自觉的抓紧胸前的衣襟,身体摇摇晃晃就要倒下。
“天明!”两道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少羽第一时间扑过来将他抱住。
“把他带到里面,我要为他疗伤。”端木蓉说道。
少羽哪敢不从,立即将几近陷入昏迷的天明打横抱起,和月儿一起往里面的小单间走进去。
将天明放到床上后,端木蓉只留下高月一人,请少羽出去。
少羽神色慌张,怆惶失措站在门口不肯走:“蓉姑娘,你告诉我天明是怎么了?”
“我怀疑他受了极重的内伤,一切等我查明后再说。”说完将门关上,无情地将少羽隔绝在外。
少羽像被人一棍打懵了,久久无法回神。
天明一直表现得很好,他以为他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可是就在刚刚,明明还有说有笑的一个人,竟然就在面前倒下了。那么卒不及防,像作梦一样让人不敢相信。
不记得等了多久,直到天都黑了。
少羽站在门外,每时每刻都是煎熬,简直痛不欲生。
那天,高月和端木蓉第一次郑重其事地找少羽促膝长谈。
天明还在沉睡,少羽失神落魄,全身怕冷似的战栗,婉如在等在一个攸关生死的宣判。
“我不知道这几年来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天明目前的情况很糟糕。”端木蓉第一句话给予少羽极重的打击,接着道:“他曾经被人一剑刺伤,虽然避开要害,然失血过多。而且在他体内似乎有两种力量相搏,往来相抵,几次强行运功导致心脉受损……”端木蓉天生淡雅秀逸,气质清冽如霜,她就这么看着少羽双眼,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冰冷宁静的眼中毫无一丝情绪起伏。
这几个月来,天明几次三番受伤,兼之为少羽以及父母的事情思忧恼怒,心脉之血郁滞,运行不畅,心气涣散,经脉受损严重。身体底子已大不如从前。直到此刻,少羽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粗心大意,他竟什么都不知道。
宫中的御医没有医仙的医术,没有诊出天明的伤情,只是一遍遍保证只要好生将养几年就能恢复,却不知原来天明已严重此种地步了。
端木蓉见少羽听完后低垂着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六神无主,魂不守舍,也不好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只有高月静静陪在一旁,许久过后,她才突然对少羽说:“少羽,我希望你能好好对待天明,不要让我后悔当初的决定。”
“我到底该……怎么做?”少羽整个人像失了魂魄般,无法思考无法冷静,满脑子都是天明在他面前无声倒下的场景,他就要疯了。
“你放心,我和蓉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帮他疗伤,像他这样的人最忌大悲大喜,劳思过度。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尽量顺着他依着他,不要让他伤心,难过。”
“我答应你。”
少羽当然会答应,别说只是让着他,顺着他,只要天明能够好起来,就算要他拿命去换都可以。
可是,他还有机会吗?还能护他周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