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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至二十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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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到了家,仆人把饭菜已送到房里,苏明远吃过晚饭,从书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一本笔记。
缓缓翻开,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受了潮有些旧黄发脆的纸张。
“明远,你睡了么?”程信之敲门的声音响起。
苏明远拿着书走到门口,开开门,对程信之一笑:“还没,进来吧。”
程信之有些局促,不安的偷偷环视周围,又轻轻微笑起来:“你房间……我还没来过。”
“我……”苏明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搭茬,这话说得就像是要进一间黄花大姑娘的闺房。
“这本书是镇叔当年教我的时候做的笔记。”苏明远把笔记本塞到程信之手里,“我觉得……应该有用,毕竟你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也不能白学。”
“谢谢……”程信之翻开笔记看几眼,“很珍贵啊……”
“对于镇叔来说,这都是皮毛了。”
“你的枪,我非教不可了。”程信之把笔记搂在怀里头,“明天早上早起,我去给你弄个草靶子,你家后院有人么。”
“没有,就那吧。”
“恩,那……你睡吧……”
苏明远送出了程信之,走到床边,整个人瘫在床上,眼皮一阵沉,再一睁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连忙叫人打水洗漱,衣服也没换,匆匆忙忙跑到后院。
程信之的靶子已经编好了,给苏明远找来的是一把练习用的枪。
“眼睛不要斜,平视,头部往右偏一点。”
“我害怕……”
“不怕。”程信之从后面拦住苏明远,双手攥住苏明远的手,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香气,程信之“开枪。”
“以后我会杀人么?”
“在这个年代,也许谁都会的……开枪吧。”
苏明利手里托着蛐蛐罐,正好往后院来捉蛐蛐,却看见程信之怀里头抱着苏明远,还没等他回过神儿,一记响声突然出现吓得他连忙扶住墙。
“你两干嘛呢!早就知道你小子对我家明远没安好心!”
苏明远和程信之顺着声音转过头去,苏明利把蛐蛐罐往身后一扔,几步跑过去,抓住程信之的领子“我弟弟是要给我家传宗接代的,听见没有!”
“你出去!”苏明远想拉开苏明利揪着程信之的手,却掰了半天没有成效。
“这是我家,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算老几啊啊苏明远,轮得上你跟我大吼大叫了!?我才是大少爷,论辈分你比我小,死乞白赖念这么多年书,孔老二曰的三纲五常都让狗吃了!”
“你出去!你出去!滚!”
“行……你小子行。”苏明利一把甩开程信之,恶狠狠瞪着苏明远,“我看你小子以后出了事儿,你找谁说理去。”
“我用不着,你出去……”
“大少爷,你可能误会了……”
“行行行,我走……我走行了?”
苏明利扭身走几步,弯腰捡起蛐蛐罐。
或许当初听了苏明利的话,日子以后过的会舒坦些,不过苏明远一直都没有后悔。枪法练得越来越纯熟。苏家却日益潦倒。不过没什么,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充满封建气息的囚笼。
他清楚的记得,程信之离开那天,风扬起新青年的书页,正好落在了狂人日记的那篇。
一行行印刷字迹映于眼眸的霎时,苏明远嗅到了动荡的血气。
慕容沣一去就不再有消息,苏明远曾经和来往行商的人打听,消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这次再回北方,为的还是他,承州恐怕是不会再有他了,那就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1919年北平
独自拉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一路的颠簸让苏明远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不过,好在天气还不错,北平的春就是这样,和秋并在一起,顶好的日岁虽然不到三十天,却也甜丝丝凉飕飕,美的到人心里。
到之前已经联系过的学校,熟悉了班级,没过几天又跟学生混成一片。
看来这辈子也就是当老师的料了,除了教学也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现在的他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对新鲜的事情有些抵触。
北平的干燥让苏明远有些不适应,其实他明白,是心燥更甚。
他是教历史的人,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清楚明白。
1919年的和平会议,点燃了引线,现在煽风点火,也快触头了。
在长城会馆,不少的学生就在这里每天不停忙碌,还有别的学校学生会成员一起帮忙。
后来苏明远和其他几位老师也都参与进来。
“四少,我们的势力正逐渐北移,现在基本已经全部到达北平了。”沈家平放下电话。
慕容沣点头,吹开茶叶小饮一口:“最近几日,不太平啊。”
“是,学生们,工人们,快发了疯了。”
“大家都一样……对了,通知郑琳,让他把好了关,到时候别让书生送死。”
(十九)
1919年 5月1日
老师们正伏在地上帮着学生裁剪横幅,苏明远前脚才进了会馆,后脚就让人给叫住了。
“苏老师,电话,找您的。”
“恩,谢谢。”苏明远快步走到电话边,“您好,哪位。”
“明远,你在北平吧。”
程信之打电话的地方格外吵闹,苏明远虽然听得出是程信之的声音,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好捂上话筒“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北平吧!!”
苏明远把话筒离了二尺远,揉揉耳朵:“恩,你不是知道么。”
“慕容沣也在北平,不过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真的?可是你都找不到他,更别提我了——你半年没跟我联系,还以为你死了。”
“呵呵……”程信之傻笑着,抱着电话,往没人的地方挤了挤,“我也有事情要忙啊,怎么我听说,那几年你在苏家过得不好……苏明利他……”
“别提他们了……”苏明远坐下,靠在桌子边,“反正……也跑出来了,就不提了。”
“明远,今天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要来北平么?”
“慕容沣结婚了。”
苏明远全身一僵,脑子好像突然一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肌肉突然都麻木,甚至已经没什么感觉。
“和我妹,两个月前的事情,在承州。”
“哦。”可能是大脑充血,突然清醒的不得了,“真是的,我也没去,那有机会去拜访一下,就当赔礼了……呵呵,他可是慕容沣,得罪不起的。”
“你不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么……”
“没必要了……”苏明远轻声一笑,“挂了吧,我得去帮忙,下午学生们要开大会。”
“那你忙你的,我……啊,再见……”
“苏老师!您来看看这……您……您怎么了?”
“哦,没什么,怎么了。”苏明远连忙接过学生递过来的报纸,打开一看,是有关和会拒绝中国要求的报道。
“看来会越早开越好了,您看呢。”
苏明远抬头望着,会馆的学生们义愤填膺,手里的活计已经停了下来,正立看着他。
“都这个时候了,我和几位老师还有什么可说,这次看的是你们,做主的也是你们。”苏明远把报纸平铺在桌子上,“只是事情危险,要小心,如果有人强行闯入大会,我会去帮忙。”
“他们要是逮我们,我们就闹得更大,直到把牢房都挤满了为止!同学们,我们走!”
“傻孩子……”
苏明远摇头,那吃人的地方哪里会有穷尽的时候,要让你们消失的方法太多了。
“已经有三所学校的部分学生出了公馆,朝北京大学方向转移。”
“还转移……这词用的。”慕容沣笑着开起沈家平的玩笑,“派人保护。”
“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明远和几个老师在门口守着,等到学生开完会才从后门一起出来。
“苏老师,您脸色不好……苏老师?”
“啊?哦,我没事。”
回到租住的地方,先是呆愣的把外衣挂上,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缩在门边头一次哭的这么戚凌难受,也不是这几年苏家给他吃的酸楚,他已经麻木了,不在乎。说不起是为什么,是慕容沣结婚那件事么,心里不是酸痛,而是悲哀和绝望。
第二天请了个假,烧的很厉害。
1919年5月4日
苏明远坐在公社里,不断联系着北平各学校学生会,大街上一片混乱,女学生连夜在后院已把传单和各项工作都准备好,不少男生换上了崭新的黑蓝中山服,他们一路是负责冲破防线,另一路负责冲向曹宅“讨上个说法”,其他学校的学生也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会合。
把程信之给他的那把枪揣进怀里,苏明远知道这一定是有用的。
女学生尖锐的声音不久就响彻在大街上,随后是咆哮一般的口号声。
行至天安门,学生排山倒海一般的冲破了防线,撕心裂肺的喊着那句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慕容沣坐在车里,笑着问沈家平:“现在你还敢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迟迟笑了出来,沈家平摇头:“惹不起啊,哎,四少,你看。”
“什么?”慕容沣直起身,却看见兵头带头架起了枪,“我们的人呢。”
“学生挤着,恐怕是过不来了。”
“废物!”
“不想死的就滚出去!”
枪声响彻了人潮声,几十响子弹打上了天,一个女学生举着横幅要冲上去,兵头暗声骂着,自知不能出人命,举起枪对准了她的腿。
苏明远在最前两排,让前面的人让开,从怀里掏出枪,背过身去。
一声枪响,兵头手里的枪被崩毁在地,只是一惊,手上受伤不重。
“人到了?”沈家平听见枪声,“没有啊……”
“你等着,我下去看看。”慕容沣拉开车门,却让沈家平给拽了回来。
“四少,外头可危险。”
“什么场面没见过。”慕容沣甩开沈家平,下车把门反撞上。
“苏老师,好枪法。”站在一旁的学生看的目瞪口呆,“要了他的命才好呢。”
“不可,倘若我们先动手,就是缺理。”
“哦……”
云遮住了阳光,整个广场一片阴色。
“我们人多,不用怕,你们只管做你们的事,他们不会动真格的。”苏明远交代过后,把墙塞回袍内,穿到队伍角落,却迎面撞上了人“抱歉……”
“胆子这么大。”慕容沣一把抓住才要离去的苏明远,“你不要命了!”
苏明远怔怔的看着慕容沣:“怎么……是你……”
“跟我走,离开。”
苏明远脸色发沉,突然又笑起来,面色一狠掏出枪顶上慕容沣的眉心,唇齿轻合才幽幽道:“滚。”
(二十)
慕容沣蹙眉,低下头安静的看着苏明远,眉心的冰冷完全抵不过苏明远眼底的悲凉,直到那把枪缓缓放下,苏明远才收回目光。
“四少!四少!……不好了!”沈家平跑过来。
“怎么了。”
沈家平在慕容沣耳边耳语一阵,慕容沣一惊:“怎么是这个时候。”
“这事哪有准啊,您快回去看看吧。”
“明远,你现在跟我回去,警卫员马上就会部署下去,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你走吧。”
苏明远撞开慕容沣,一个人落寞的走入乱成一团的学生里。
无奈之下,慕容沣跟沈家平上了车,准备回到暂住的公馆。
“苏樱现在怎么样了?”慕容沣连忙拉住沈家平,“苏明远他这样,我也不放心。”
“四少。”沈家平无奈的按住慕容沣的手,“苏樱小姐大着肚子死死跟了您这一路了,您不给她个名分就算了,若是连孩子出世您都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而不去……”
慕容沣抬起身,从车窗死命往后望着,眼睁睁的看见警卫员抓走了苏明远。回过身来,两手架住额头,愣愣好一阵:“我已经够对不起他了。”
“您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沈家平一脸奇怪,“他既然敢跟着学生一起出来,要是怕抓,那他出来个什么劲儿。”
“我不是怕他被人抓!”慕容沣猛的坐直,“我是……我是怕他……他这个人,那警卫员在外头不敢打,都抓起来了……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就怪了。”
沈家平无奈的看慕容沣脸上簌簌冷汗直淌,喃喃道:“非亲非故的。”
等车到了公馆门口,慕容沣急匆匆下了车,一把抓住迎过来的仆人:“苏樱怎么样了!”
“还嚷着疼呢……”
慕容沣一把推开仆人,阔步往里面走着,苏樱撕心裂肺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走到近门前,程谨之拦住慕容沣:“离远一点吧,不然你的心会和她一起痛苦不堪。”
“樱!”慕容沣拨开程谨之,站在门外冲着里面大喊,“你别怕!我在这儿!”
苏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破碎狰狞的喊着慕容沣的名字。
“好了,你别太紧张了,瞧这一身冷汗,小心着凉。”程谨之用手绢在慕容沣的脸上轻轻点着,“女人都得过这一关,就和你们打仗一样。”
“苏樱,你坚持!明天我……一定娶你。”
“你——!这种事情可不是说着玩的。”程谨之手里的手绢滑落,“哪能说娶……就娶的,纳妾这种事……现在我们还不能安定下来,你也有好多事情要做。”
沈家平一笑:“听。”
婴儿响亮的一声啼哭。
“家平,东西都置办好了么。”慕容沣漫不经心的问道,用手指逗着才清洗过的孩子。
苏樱斜靠在软垫上,一脸爱怜的望着父子两闹,不一会儿小孩就让父亲逗得哇哇大哭起来。
“怎么这就哭了?嗯?”慕容沣依旧是眉开眼笑。
“四少,看看您,刚才还那样,现在又……”沈家平也笑的开心,“可是苏小姐身体虚弱,咱们仪式就简如何?”
“恩,好。”苏樱点头。
“无所谓,樱,你看这孩子哪里长得像我一点。”
“儿子都随妈妈……你凑什么热闹?”苏樱的指尖点着慕容沣的眉心。
女人指尖那种冰凉的触感突然扎入他胸口,冰凉的枪口,冰凉的目光。
慕容沣一怔,站起身来,“沈副官,你去打点,保证不要让人伤了他,我就不去看他了,明天学生们再闹闹,应该就能放人了。”
“是。”沈家平刚才腿已经跑麻了,他是乐意的,但是这一趟,在他心里格外不值。
“谁呀,让你费那么大心。”
“没什么,一个发小,跟着学生这两天闹事,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恩,真想睡了。”
“我陪你。”慕容沣握住苏樱的手,让奶妈把孩子抱走睡觉,自己则坐在床边陪着。
两个警卫和一个探长走了过来,三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在囚牢的尽头随着阳光突然消失。
学生们正在吵着让放人,或者破口大骂,探长搓搓耳朵,走到苏明远面前,用鞭子挑起他的下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大的吓人。
“苏明远,只要你跟学生们好好说说,让他们老实,我保证你第一个明天平安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师的号召力是有的,我得先掌握了老师啊。”
“那么你最好先去调查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免得像这次一样碰钉子,很丢脸的。”
苏明远甩开头,眼睛看向别处。
“你当真不听我的话?”
“为何要听。”
“囚室里的刑具可不长眼睛只长吃人的牙。”
苏明远斜眼:“那请问你敢把我怎么样呢?”
“来人!把他给我拉出来!我要杀一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