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旧时欢》苏绾凉

37、终陌路

　　“凰儿？”白桓的声音在九重阙陡然响起。

　　琉凰猛地一惊，转头紧紧地盯着楼梯口，看到白桓的身影时，她的手突然紧紧地握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有些事情，终究要有个了断。

　　她转过身去，脸上带着一股决然的淡定，看着来人，神色平静，看起来无波无澜。

　　“王兄，你来了。”闵若公主上前微微福身行礼，看了一眼琉凰，道：“王兄看到琉凰姑娘很诧异吗？王兄早该知道的啊，这是我们欠她的。”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在王宫中都感到九重阙的动荡了。”白桓收回打量琉凰的目光，盯着闵若眉头紧紧地皱着。

　　“想来，想来，想来是凤凰之主同白泽之灵相抵抗吧……”闵若紧紧地抿了抿嘴，小心地回答。

　　白桓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首先注意到的竟然是琉凰手腕上未干的血渍。他向着琉凰一步一步地走来，每一步都踏在了琉凰的心尖。琉凰低下头，轻轻地扯起嘴角，笑容苦涩却又洒脱。

　　她在白桓开口之前，轻轻地抬起了左手，眉间倾泻些许灵力，伤口瞬间完好如初。

　　白桓倏尔止步。

　　“你……法力恢复了？”他开口，不辨悲喜。

　　“自然是恢复了，不然怎么敢来白泽王朝呢？”琉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看着白桓，没有丝毫温情。

　　白桓猛地一凛，眼睛眯起，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样子，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琉凰挑眉，看着近在咫尺的白桓，冷笑：“白桓，你莫要说你不晓得三年前，我为何会法力全失！”

　　“凰儿，当初之事，是我负你……可，我们不是已经说好……”

　　“说好什么？”琉凰打断白桓，抬手凝聚出一支青色羽毛，浅浅道，“你待我如何，我都不在乎了，终究是我当初太过愚蠢。可是白桓，我姐姐何错之有，要让你这般费尽心机也要置她于死地？”

　　“你说什么？”白桓皱眉，眼中诧异愈深。

　　琉凰眼眸微动，还要说些什么，脚下突然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白桓和白闵若面色皆有些苍白，一直在旁旁观的封篱此时凑了过来，在琉凰耳边轻声道：“怕是神兽白泽不喝你的血呢。”

　　“你的血？”白桓耳里敏锐地听到了这句话，眼神如炬。

　　“一夜温存，我的血已经沾了你的气息，有何不妥？”琉凰来不及答封篱的话，只能仰首将白桓的话顶了回去。

　　白桓看着琉凰，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她似乎，不再是他的小凤凰了，不再是那个在他身边浅笑安然的女子，亦不是那个为了他百死不悔的傻丫头了。她如今，冷漠疏离，眉眼间的柔媚，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曾是忘乡居的凰儿姑娘，与他毫无关系。

　　她与他，毫无关系。

　　他看着她，心中一时竟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认知。她明明还是她啊，可为什么，他以为他得到了她之后，却是彻底的失去了呢？

　　她明明还在他的怀里，有着最满足安然的睡颜，为什么一日之后，她站在白泽王朝隶属禁地的九重阙，面露嘲讽？

　　这一刻，白桓不再是那个冷峻的帝王，只是一个在爱情里，迷了路的男子。他看着他挚爱的女子，满腹疑惑。

　　然而老天却并不再给他们思索的时间，九重阙的地面又晃了一晃，一股极大的力量似乎被压抑着想要冲出来。琉凰同封篱对视一眼，顺着藤蔓而去，两人刚迈出几步，便被闵若横在了身前。

　　琉凰皱眉，不解地看着闵若，没好气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九重阙已然不在平安，你不是同你哥哥逃命，来这儿挡着我做什么？”

　　“你不能去。”闵若目光灼灼，“你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你不知道有多可怕……”

　　“那么公主殿下知道？”封篱敛了一向狂妄不羁的眉眼，面容冷峻。

　　“我……我不知道。”闵若眼神躲闪，却又坚定不移，“可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才不能去啊！琉凰，你是王兄心里最重要的人，你若是出了事，你要王兄如何自处？”

　　“呵，公主，你可错了。”琉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嗤笑一声，余光中瞥了一眼白桓，那些话不知道说给谁听。“白桓心里的，可能是白泽王朝，可能是白泽百姓，甚至可能是你这位他嫡亲的妹妹，却独独不会是我。我琉凰，生来便是十方之界的凤凰小妖，甚至无法得天道，成仙成神。一只妖，对一个帝王而言，百害而无一利。而你们白泽王朝供养着上古神兽白泽，却还要来蛊惑一只妖，以妖之力，来抵抗神之灵，难道你们从来都不觉得可笑吗？”

　　琉凰抬手，看着自己繁复错落的掌纹，转身对着白桓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白桓，此前种种，就此遗忘吧。”

　　在白桓错愕的目光中，九重阙底，一道白光冲天，刺得人的眼睛生疼，白桓等人都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封篱一句：“出来了——”

　　话音一落，白桓再睁眼时，九重阙只余他和闵若，再无其他。

　　琉凰、封篱都已无踪。

　　“小凤凰，你有几分把握？”封篱幻了本体，在琉凰身边轻声问。

　　琉凰不语，只是盯着暗处，不动声色。

　　大片大片的光雾中，虎啸声震耳欲聋，琉凰凝眉，闭眼，手中捏诀，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直击过去。

　　“嗷——”

　　虎啸声中带着一丝痛意，似乎是被琉凰击中了。琉凰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拧着的眉，又紧了几分。

　　云雾渐渐淡去，眼前愈发的明晰起来。

　　琉凰和封篱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传说中的神兽白泽——一只巨大的白虎，一身雪白的皮毛，带着淡淡的灰斑纹，龇牙咧嘴地冲着他们，眼中除了欲望，还是欲望。嗜血的欲望。

　　这是白泽？神兽白泽？

　　琉凰转头去看封篱，却在封篱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琉凰抬至眉间的手，微微颤了颤，随即缓缓地放了下来。她冲着那只白虎慢慢地走了过去。

　　而封篱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吼——”白虎又是一声厉啸。

　　琉凰却对着白虎笑了笑，温柔平和，似乎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白虎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是一副凶神魔煞的模样。琉凰渐渐走到白虎身边，她蹲下身子，轻轻抬起一只手摸上白虎的头，白虎安静地蹭了蹭琉凰的掌心。

　　有些微痒，琉凰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另一只手突然聚力，单手捏诀向白虎头顶击去。而方才还是一副温顺模样的白桓突然红了眼睛，怒吼一声，将琉凰掀翻在地，张嘴咬上了琉凰的手腕。

　　“小凤凰！”封篱惊呼，想要上前却又怕将白虎更加激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琉凰被白虎咬住。

　　琉凰吃痛紧紧地颦着眉头，未被白虎咬住的手，努力屈起，再一次碰上白虎的头顶。琉凰眼里除了痛楚，竟然全无狠戾。之前明明是一副要将白虎致死的神情，现下却突然一片宁静。

　　琉凰抚摸上白虎的头，轻声开口，语气中还带着丝丝颤抖：“神兽吗？你其实也很累是不是？被百里晋圈养，其实你一直很恨他是不是？所以你要他的子孙后代都要受你驱使是不是？”

　　白虎猛地一顿，嘴上一松，琉凰急忙抽出手来，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

　　琉凰抬手想要靠自己的灵力使伤口愈合，可是她还没来得及附上另一只手，白虎就凑了上来，伸出舌头舔了舔方才被他紧紧咬住的手腕，琉凰提着一颗心，在看清白虎的动作后。倏地松了口气。

　　白虎在为她疗伤。

　　身后封篱冷抽了口气，琢磨了一会儿，也踱步上前，在琉凰身边半蹲下来，看着白虎道：“小凤凰，你们俩这是，和解了？”

　　琉凰一怔，看着白虎，眼中闪过了许多情绪，最终只是浅浅一笑。

　　“封篱。”琉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重回白泽？”

　　封篱看了看琉凰又看了看白虎，突然起身看着朦胧的天光，浅答：“为了十方。”

　　“十方？”琉凰皱眉。

　　“是，为了十方。”封篱没有再看琉凰，眼神忽而飘忽，轻念，“想当年我风流倜傥，恣意游荡于现世之中与十方之界，为毕方惹来了不少麻烦吧。呵，这么多年，纵然他未曾言说，我却也是晓得，现世之人野心蓬勃者，何止白泽王朝？他们利用各种方法寻觅十方之界，为的是什么，也难以定论，但是，怎么也不会是好事。我凤凰一族，本应经万年不息，却阴错阳差，如今只余你我二人，为了十方，为了凤凰一族，我来此还不应该吗？”

　　“那么，当年你……”

　　“当年……”封篱眼神一黯，苦笑：“我终究是负了长欢。那个白泽公主说得对，害死长欢的，其实是我。当初若不是我，她也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好奇，也就不会想要离开，更不会死去了……说实话，先前，我的确是想为她报仇，覆灭这个王朝的，可是如今，我已没了恨意，便不会再有那样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