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忆旧时欢》苏绾凉

24、别故人

　　“毕方，你们先回去吧，我过几日再回去。”安葬了青鸾，琉凰立在青鸾的坟前，平静开口。

　　“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十方的吗？”毕方柔声问道。

　　“姐姐想要像一个凡人一样葬在风景秀丽的南浔城，遥望着堰之国的方向。那么按照他们人世的习俗，我理应为姐姐守孝。”琉凰低头看着那一冢荒土。

　　“按照他们人世的习俗，小凤凰你要守孝也该是一身缟素啊。”封篱挑眉，看着琉凰有些似笑非笑。

　　琉凰握了握手，冷然道：“封篱你从前喊着要为长欢报仇，怎么如今也忘了？”

　　“阿凰！”毕方惊呼，有些担忧地转头去看封篱。

　　封篱脸色白了一白，冲着毕方道：“我没事，我还不会被小凤凰一激就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是已经答应你再不对白桓动手了吗？你放心吧。”

　　话音落在琉凰耳中，引得琉凰轻颤了下。

　　毕方沉默了会儿，上前撩起琉凰额间的碎发，看到她额间那朵凤羽花般的印记鲜红妖娆，微微安了心。他拍了拍琉凰的长发，柔声道：“记得早些回家。”

　　看到毕方转身离开，封篱在后面大喊：“咱们就这么走了？真把小凤凰留下啊？小凤凰，你真的不走？”

　　琉凰看着愈走愈远的毕方，努力扯起一个笑容，声音尽量的平静，“嗯，你们走吧。我……我终有一日会回去的。”

　　是的，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琉凰低头，面容隐在一片阴影里，看不分明。

　　封篱想琉凰到底是恢复了法力，在人世间也无人伤得了她，而自己还要回十方好好修炼，以免被身上的蛊术反噬。他现在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可他一旦乱了心境，沾染了承之国事物，再想克制住心底的阴暗，就很难了。

　　不多时，封篱毕方尽数离去。琉凰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在青鸾的坟前跪了下来。

　　她抬起左手，虚空中出现了一支青色羽毛。琉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支羽毛愣了许久，喃喃：“姐姐，你这次没有骗我吧？”

　　天色渐暗，琉凰起身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寻到了第一次来南浔时，姐姐的房子处。当年的一片焦土，如今又建起了新的楼阁，那一大片梧桐树却还同当年一般无甚改变。琉凰提气，试着已真身飞上梧桐枝头。

　　三年了，她失去法力已是三年。如今再次幻出凤凰真身，竟觉得有些不习惯，还有些失而复得的辛酸。

　　这才是她啊。

　　琉凰看着自己一身火红凤羽，泪水沾湿了翅膀。她飞身在梧桐枝头，梳理着自己的尾巴。梳着梳着，突然停了下来……

　　她还记得最初将自己的凤羽显出来时，白桓的表情，还有那显而易见的关切。而今……

　　唉……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那些甜蜜的哀伤的心酸的惆怅的美好的不美好的，统统都过去了。她再也不会执迷于他了。

　　她在白泽王朝的这些岁月，终究是学会了成长。

　　第二日，琉凰回到了忘乡居。

　　忘乡居的花妈妈在看到琉凰的一瞬间，躲到了青木屏风后，嘴里还念叨着：“荭影，快出去挡住，千万要把凰儿拦在外面，咱们可请不起这尊大佛哟——”

　　托了恢复法力的福，琉凰把花妈妈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倚在门边，挑眉浅笑：“怎么了花妈妈，凰儿回来了，您老人家不高兴吗？”

　　荭影一袭华衫慢慢踱到琉凰面前，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惊道：“果真是凰儿姑娘？”

　　“怎么？几日不见，竟认不出我了吗？”琉凰抬手抚了抚发簪。

　　荭影一怔，苦了一张脸。

　　琉凰嗤笑：“怎么？几日功夫你就已经能够取代我的位子了？是不是害怕我回来再一次抢了你的风头啊？哎，别堵着门啊……”

　　“姑娘别为难我们了。”荭影皱了皱眉，突然跪了下去，把琉凰骇了一跳。琉凰还没出声，就听到荭影期期艾艾的声音，荭影说：“先前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姑娘竟是当初佑护白泽百姓的凤凰，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原谅。姑娘这般尊贵的人，怎么能栖于忘乡居呢？那一日那位公……不，是陛下，妈妈收了陛下那么多银子，姑娘您就别再难为花妈妈了。”

　　“白桓？”琉凰皱眉。

　　荭影却是在听到琉凰说“白桓”两字时，猛地磕了个头，道：“姑娘，陛下名讳岂是我们可以随便说的。”

　　“哼，你何时见我喊过陛下？”琉凰白了一眼，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门边上。“我不回忘乡居，难道还出去讨饭不成，真不知道白桓是不是故意难为我。”

　　本是自己牢骚的一句话，却被荭影听了去，荭影浅浅一笑，眼里闪着暧昧不明的光芒，她道：“姑娘那日陛下说了，姑娘若是一个人回来了，就叫姑娘去中京，陛下说，他会一直在中京等着姑娘。”

　　“凰儿，我在中京等你回来。”

　　我在中京，等你回来……

　　猛然间，琉凰耳边响起了白桓的那句话，从前，白桓也说过他会在中京等她。可她却没能在中京找到他。

　　她垂下眼眸，站直了身子，转身看着忘乡居门外的大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那样的繁华里，她却始终无法融进去。任凭棠樾郡再怎样繁华，终究不是琉凰的安居之处。

　　琉凰背对着荭影，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真的不会留我？”

　　“姑娘何必同陛下过不去？”荭影反问，“姑娘当初误入忘乡居时，说的那个人，便是陛下吧？姑娘，容荭影说一句，陛下他到底是帝王，岂能以一般男子之心忖度？荭影看得出来，陛下心里，是有姑娘的，不然，陛下怎会放着繁重国事，特意来咱们忘乡居瞧姑娘一眼呢？姑娘，陛下走的时候，那身影可是苍凉得很呢。”

　　“可是，他要大婚了啊……”琉凰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有些飘渺。

　　身后荭影轻轻一笑，问：“姑娘，在忘乡居三年了，还看不透男人的这点心思吗？”

　　“你是说，他故意的？”琉凰回头，微微眯起了眼，随即冷笑，“他可是帝王，怎会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

　　“姑娘这般聪慧，心里自有决断，何必还要拿荭影先前的话来为难荭影呢？”荭影抬着头，不卑不亢地同琉凰对视。

　　琉凰沉思片刻，转身向街角的车夫走去。

　　身后，荭影默默叹息：“姑娘，多多保重。”

　　虽然琉凰在忘乡居的三年，荭影只能是琉凰身后的影子，被琉凰用来发泄的出气筒，可她不得不承认，她在琉凰身上学到的东西，蛰伏三年，一点也不亏的。如今她已得偿所愿，成为棠樾郡最出名的姑娘，艳名远播，却不知琉凰能否一偿多年夙愿。

　　只是荭影不知道，三年时间已经将琉凰对白桓的执着爱恋磨得渐渐凋零。如今琉凰的夙愿，再也不是能够听到白桓的歉意，能够同白桓生生世世了……

　　琉凰坐上去往中京的马车，盘膝吸收着天地中的精华，一刻不停的修炼。她虽已恢复法力，可身上的修为到底是别人给的，没有自己当初那些浑然天成的灵力用着妥当，故而琉凰才雇了马车，躲在车厢中适应那些法力，努力习惯如今的自己。

　　过了三年凡人的生活，倒忘了从前的自己是怎么过得了呢。

　　琉凰摇头，眼底带着深深的哀伤和恨意。她不用法力，不让人知道她恢复法力的事实，其实，也是为了见到白桓。明知道相见即伤，可她还是要见他，谁也阻止不了。

　　三天后，琉凰终于踏上了中京的土地。

　　一抬头，便能看到九重阙苍凉的立在王城中央。似乎，每次来到中京，琉凰都要去九重阙呢。虽然从未真正进去过，却在下面徘徊了不止一次。不知是什么心态，琉凰抬脚就像九重阙走去。

　　可转过一条街，琉凰却被街上的情景吓住了。

　　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熙熙攘攘地堆在街道两旁，琉凰想要穿过去简直是不可能。可是街道两旁这般拥挤，大路中央却是空得很。也不能说是空，只是没有人罢了。街道中央，摆满了火红的凤羽花，还有一些琉凰在南浔时见过却至今还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有些散碎的花瓣洒在街道上，看不到尽头在哪。人群前，还有穿着兵甲的侍卫，琉凰有些蒙，不晓得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一副美景前还出动了这么多侍卫呢？

　　琉凰随手扯住一个伸着脖子往外看得男子，问道：“公子可知出了什么事情？”

　　“哎呀干嘛，别拉我……”男子不耐，一抬头，看到琉凰的脸，有些哆嗦地答：“凤凰姑娘？”

　　“你认识我？”琉凰诧异。虽然当初跟在白桓身边在中京待过一段时间，可她却并未在百姓中露过面，看到有人认得她，自然是诧异的。

　　谁知那个男子却说：“不认识。”

　　琉凰嘴角一抽，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男子一看琉凰的模样，便笑了。

　　“姑娘不知道从前我们这儿啊有个像仙子一样的凤凰女妖呢，听说啊她额间也有一朵凤羽花的，所以方才我才那么喊了一句的。是我忘了，自打王后的装扮出来后，中京许多女子都学着王后的模样在额间绘凤羽花呢。只是姑娘你比较好看……”

　　“你方才说王后？”琉凰皱眉。

　　“啊！反正今日就大婚了，大家都这么喊的，薄家啊，这次可算是长了脸了，薄宰相以后怕是会权利更稳固了呢，哎，你不是中京的吧……”

　　那个男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琉凰却开始神游天外了。她满脑子都是“陛下今日大婚”，怎么千算万算，就忘了白桓大婚这件事了呢。今日回来，可真不是时候啊。

　　琉凰苦笑摇头，突然人群猛地激动起来，她被推搡着，挤到了人群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