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且听风》洛上栀子

1、殷红如血

　　我是家里最明朗的孩子，母亲说过。
　　彼时的我，其实算不得有家—我只有母亲。她是一个忧愁而啰嗦的妇人，不到四十岁，双鬓却早已斑白。勉强可以看出一些年轻时的美貌出来。她总该念念叨叨着我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以一种少女的口吻和神态，双眸中闪着晶亮的光彩。她告诉我，父亲有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但是他们都没有我好看，也不像我一样，明朗—那时的她用这样的词来形容我。
　　我嗤之以鼻。
　　因为我根本没有家，从母亲断断续续的片段中，我大致可以梳理出一个故事的轮廓出来。简单而又俗气，无非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再到始乱终弃罢了。我不承认我有父亲。对于我而言，那两个词是意味着我一切灾难的起始。
　　在每天的日用温饱都需要祖母偷偷接济的情况下，我不相信有任何人可以以明朗的样子无忧无虑的活着。如果有的话，那他一定是没有心。我有一点恨母亲，她是一个简单而无知的妇人，轻而易举的让一个男人毁了她的一生。而更悲惨，而且讽刺的是，她竟然还爱他。母亲的眼角爬着一条一条蔓延的皱纹，将曾经风华绝代的脸缓缓的侵蚀成了悲哀的模样。
　　她几乎已经疯了。
　　她每天都会坐在窗边，静静的望着外面的一大片竹林，眸中闪烁的都是幸福而期盼的样子。她仿佛是忘了过去的事情，只是，每天都在等着，等着那个衣袂飞扬、玉树临风的男子骑着马徐徐而来，丰神俊朗的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从未忘记过她。偶尔坐着坐着，两行泪就会缓缓的流下来，然而她又迅速的擦去，恢复到微笑中带着期待的神情。我于是知道，她没忘，她明白她的爱情已经流逝在十几年前了，她爱的人只是爱她的年轻，爱她的容颜，这样单薄的感情，风一吹就散了。如同灰烬，忽的一下，什么都没了，只是呛得鼻子酸酸的，仿佛失去了什么。
　　夜里的我常常睡不着，抱膝在窗边看着月亮发呆。母亲的样子让我绝望，我时常感觉自己陷进了泥沼之中，努力挣扎，却越陷越深，甚至看不到哪里是岸。母亲那么脆弱，她甚至需要我来照顾，我不得不做出坚强的样子来，可我，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而已。
　　我害怕极了。
　　踮着脚尖走到床前，掀起被子钻了进去，母亲在床的里面睡得正熟，均匀的呼吸声传过来，让我心安。困倦一点一点的袭击了我，脑海中逐渐朦胧了起来。
　　突然“嘭”的一声响，在我脑中炸裂开来，模糊的梦境逐渐远去，我睁眼，努力的清醒了一下，莫非是夜猫溜进来碰掉了碗盏么。住在山野中，连睡觉也很难睡得安稳。母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对我说道：“云霓，去把夜猫赶出去。”
　　我应了一声，翻身坐起，一会儿的功夫，让我的眼睛缓缓的适应了黑暗，月光也透过窗户撒了进来。而我突然惊恐的发现——
　　窗边有个男人。
　　这里是山林中，为什么会有男人。是过客么？可是也不应该半夜来啊。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进来。我的牙齿颤栗起来，声音扭曲的不似人声，“你···你···是谁···”
　　母亲似乎是听到了我说话，也缓缓的坐了起来，而我也分明感觉到，她的身体顿时僵硬了一下。黑暗中一声冷笑缓缓传来，阴狠而冰凉的感觉像是深入骨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然还让我找到了两个女人，哼，看来老天对我不薄。附近根本没有人，你们两个娘们把大爷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留下你们的命，否则——”
　　明晃晃的刀子在月光下晃了几晃，清冽的光仿佛要夺走我的一切生机。不要——我才十五岁······不可能的，老天怎么会这样对我——我还这么小，我甚至连像母亲那样爱一场，即使被抛弃的经历都不曾有。我怎么可以死掉！
　　母亲突然掐着我的胳膊，尖锐的指甲透过衣服嵌入我的肉里，仿佛出血了，但是我却并不觉得疼。我从没觉得她有这么大的力气，她突然一把将我塞进床的角落，整个身体弓起来，神色凄厉而决绝，像是被惹怒的母兽一般。
　　而这时，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样子，凌乱的头发胡乱挽着，眼眸圆睁，血丝爬满了眼珠，像蜘蛛的网一样，带着血腥，异常的瘆人。而在他的脸上，有无数的伤疤，太多的伤疤都已经伤了脸上的脉络，他的五官以奇特的样子摆着，嘴角的疤痕让他的嘴唇一边一只扬着。身上有好多的血，还鲜红的，和已经接近干涸而暗红的血渍。他缓缓的靠过来，不紧不慢，打定了我们跑不了，像是猎人和猎物的游戏一样。对于他而言，有趣极了。
　　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牵住我的手，我颤栗了一下，感觉到是母亲，她在我的掌心中写道：“待会快跑”。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母亲突然发狂一样的冲了上去。两只手紧紧的掰着那个男人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声嘶力竭的喊道：“快！——”原来母亲是要为我争取这一点时间···母亲···我一直以为她眼中只有那个抛弃她的男人···却不想，她还是爱我的。
　　我挣扎着从另一边向门口跑去，那个男人气急了，似乎没有想到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竟然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的另一只手掐着母亲的脖子，将母亲吊在了半空中。眼看着母亲的眼睛已经在向上翻，似乎要撑不住了，我在门口迟疑着。母亲为了我这样，我怎么能罔顾孝道扔下母亲不管呢。
　　母亲见我不走，气急。她一只手突然狠狠的戳向了那个男人的眼睛，顿时血流如注，他手中的匕首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急切喊道：“母亲！”
　　那个强盗痛苦极了，简直发了疯，他将母亲掐着一把推倒了床上，“刺啦”一声，母亲的睡衣就完全的被扯破了，我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那么骄傲的母亲，曾经家世显赫，名耀京城的母亲，竟然受着这样的侮辱，而这些完全都是为了我，为了我这样一个不理解她，不孝的女儿···母亲···
　　我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去，地上正反射着凌冽的光芒。像是嘲笑。
　　一步，两步，三步。
　　温热的液体喷到了我的脸上，鲜红，而带着血腥的味道。我睁开眼，那把三寸长的匕首，正插在那个强盗的颈上。血液大股大股的喷涌出来，像是盛开的花。

　　一种悲切而带着快意的感觉涌来。
　　我杀了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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