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予扶桑》希涂

14、第十四章

　　<五>
　　我撑着头坐在屋檐上看千木带着百草四处疯跑，我注意到，千木虽然极淘气，对他这个妹妹却是再好不过，我盯了他们半日，也想了半日，除了身份特殊一点儿，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莫非出云那老头儿诓我？想来那个出云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我想起了百草对我说的话。
　　虽然鱼类五官感应和其他妖类比起来不是很强，但是自身的感知却是相当灵敏，所以，虽然远处那股妖气被大量的香草气味遮盖，我还是感知到了那股子腥臭。不禁冷笑一声：这百般遮掩定不是什么好妖。千木和百草也抬起头来，我们对视了一眼，很是默契的跟上。
　　直到多年后，我独自一人躺在水底柔柔的青荇上，闭上眼想：若是当时没有察觉，若是自己没有那般幸运，是不是就没有了之后这诸般事端。
　　然而，从没有如果。
　　那股气息一路疾奔，在城中的一座偏殿突兀的消失了。我和千木齐齐刹住脚步，我绕着这小小院落转了数圈，仍是没有察觉到一丝气息，仿似那股妖气从始至终便是我的错觉。千木皱了皱眉头，伸出手轻轻一点，空气中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肉眼难以辨识的涟漪。我睁大眼睛：“这是！”
　　百草从他哥哥的背上滑下来，皱了眉头说道：“是柏晦。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给人感觉却很是浑浊。”说着，她触碰了一下那看不见的屏障，却猛地收回了手，在指尖儿冒出了一点血珠。千木大怒，双臂张开，左手握拳，右手摊开手掌，从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风啸。百草轻轻把手搭在他哥哥手腕上，摇了摇头，道：“不可大意。这个结界极不寻常，知道了底细再杀不迟。”“更何况，”她紧了紧自己的手，“你知道，我并不长于攻击，所以一直需要你在我身边，连疾走尚且需要你背着我。倘若敌人只有一个倒是还好，若是引来他人，谁来护我呢？”千木只好作罢。
　　我没有注意他们两个，只是专注地看着这一层结界，想着百草说的话。这结界居然是柏晦？这种结界，需要四枝柏树枝干择夜半时分，分别插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然而由于柏树一向是用来辟妖的，与此结界相冲突，就需要用人的怨气滋养七七四九天才可使用。这般阴毒的结界不知道是谁设在这里的？我皱紧了眉头，方才百草又说，这结界气息混乱，恐怕还融合了其他的阵法。在这种地方设置如此强大的结界定是为了掩盖什么，然而是什么呢？我一时觉得有些头痛。
　　“快躲开！”一个身影猛地将我冲到一旁，我来不及反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撞得硬生生的疼，抬头怒目，看见千木小鬼手里捏着一只金色的小虫。
　　“追魂蛊？”
　　“你知道这东西？”千木一脸的不相信。
　　我瞪了他一眼，不愿理他。这追魂蛊名字起得吓人，其实不过相当于雀灵一般的存在，却没有雀灵那般的强大，仅能起到追踪的作用，只是极难发现罢了。千木感官敏锐，方才以为是暗器才这般大惊小怪。我想了想低声嗤笑了一下，伸手从千木手里捏过那只小虫，观察了片刻，把它收到袖子里：“这可是好东西。”说着挑了挑眉尖儿招呼他们：“你们两个小鬼，走了。”
　　“哎，哎！你什么意思啊？”千木喊道。
　　百草拿袖子掩了口浅浅的笑起来：“今天姐姐要请咱两个看好戏呢。”
　　“什么好戏？说与我听听。”千木凑上来，百草却只笑着不说话。
　　是夜，我躺在红漆大床上，月明如水，静谧至极，只听得见几声角鸮的叫声。千木和百草各自睡在自己用各色植被编织出来的睡床里，呼吸声轻轻浅浅，模样很是安稳。
　　在我回来的时候，那两个老头儿不仅自己偷溜了，还顺带拐走了小玖，只留了一封书信给我，当然还无良地留下了一堆账单，说是事态紧急，要赶去帮忙。信的末尾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写着，希望我不要太依赖师父，要学会自己面对，赶巧儿得了机会给我历练历练，希望我好好珍惜云云。看得我甚是火儿大。我突然很想知道，若是下次买酒的时候顺便放些泻药，那老头儿会不会更喜欢。
　　夜极深了，带着些凉。月色缓缓的流淌着，袖子里笼着的小虫轻微躁动起来。我急忙整了整衣服，做出一副熟睡的样子。百草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好戏要开场了。“
　　我悄悄勾了勾唇角。窗户开着，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进来，脚掌接触地面的时候竟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也不由得在心里赞叹起对方的身手，那黑影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抵是认为千亩和百草没有什么威胁，或者压根儿就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终究踮着脚走到我榻前，纵然是我有了诸多准备，仍然紧张地紧了紧手。
　　黑影走到我近旁的时候，一股子甘草味儿混合着腥臭扑面而来，我皱了眉头，暂时闭住了呼吸才没有咳嗽出来。估摸着是这气味里专门加了迷香，所以他才敢这般大胆地抓出我袖子里匿着的追魂蛊，口里轻叹一声：“真是好东西！”声音虽粗哑，却奇怪地带有一丝尖利，听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然而仍旧忍着不作声，只等着看他下一步做些什么。
　　一阵疾风朝着我面部袭来，我暗暗运力做好了准备。这时却听见一声极为不耐的抱怨声：“哪里来的这般臭气！”说话正是千木小鬼，此时他一脸愤怒地坐起来，两个粉拳不停揉着眼睛，语气甚是愤恨，转脸怒瞪着我，才发现我榻边的不速之客，不禁困惑道：“咦？你是谁？”
　　我无力扶额。原本打算一招便活捉对方，现在看来完全不可能了。百草亦是一脸无奈地睁开眼：“哥哥啊……”
　　那黑影亦是一愣。我抓紧这个空档，凭空捏了个缚妖决，猛地坐起来，朝着那黑影便掷了过去。
　　“怎么！”对方虽然吃惊，但动作却是灵敏异常，急忙退后几步，躲了过去。看见自己偷袭未成，我倒是也不怎么吃惊。千木醒来，他只有一瞬间的惊讶看来，他大概可以看见千木他们，只是没有料到他们会突然醒来，更何况，敢只身一人来到这里，定然不是什么小角色，所以，我也并没有希冀只一个小小的符咒就可以困住他。
　　“你对自己的迷香太自信了。”我从榻上缓缓走下来，站到了他的身后。
　　千木终于反应过来，皱紧了眉头，退后一步，一张绿色的网渐渐在他身后成型。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术法，但明显那黑影很是忌惮。突然，那黑影脚尖一侧，便极快地冲了过去。
　　“小心！”我急忙提醒千木。千木邪邪一笑，满是不屑。却不想那黑影冲到千木身边虚晃了一招，千木下意识向旁边一躲，黑影便突然转了方向，攻向了千木背后的百草。事发突然，百草没有来得及结成结界，只凭速度堪堪躲过了一击，即便如此，手臂仍被划破了几条血痕。黑影趁着我们慌乱退到窗口，脚尖一点，径直从落了下去。
　　千木怒极，扶住百草，问道：“怎么样？”百草摇了摇头，凭空一捏，手里便多了一片叶子，敷在了自己的胳膊上，血渐渐止住了。
　　千木看见百草并无大碍，心下担忧也减轻了不少，但仍是极愤怒的样子：“可惜让那个畜生跑了！”我暗自琢磨：看来千木确是极宠他这个妹妹，怕是旁人不小心伤了她，他也绝对会暴怒吧！
　　百草抬起手抚了抚他哥哥的手臂，安抚道：“方才他攻过来的时候，虽然我没有来得及躲避，却也在他身体里埋了一颗种子，他今晚是跑不了了的。”
　　“种子？”我困惑道。
　　“我们是天下草木的精魂，自然可以驱使草木的力量。我埋下的那颗种子其实是名唤苍耳这种细草的灵魂，可以用来追踪对手。”百草想了想，又浅浅笑着，“不过，姐姐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让它发芽生长。”
　　“……在对方的身体里吗？”我思索了一下，“是个好点子。不过……”我望向窗外，月上中天，格外地皎洁，一丝夜风吹进来，将那股呛鼻的气味尽数吹散：那到底是一只什么妖呢？
　　“我想大概是猫妖。”许久未说话的千木道。
　　我回过头看向他。
　　“当时他冲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瞳孔。”千木声音森冷，完全不像个小孩子，“那是喜欢黑夜的眼睛，更何况那股子味道不是一般妖物所有的。”
　　我拍了拍他的头，带着调侃的语气赞叹道：“我看你倒是也聪颖得很，怎么平时一副鲁夫样子呢？”
　　千木鼓着脸拍掉我的手：“那是本大爷懒得和你一般见识。”
　　“哦？是吗？你不是小孩子吗？”我扯住他的脸蛋儿笑道。
　　“你！……”千木怒瞪着我。
　　“他停下来了。”百草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