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九州（主明唐）》瞳雪/冰眸

17、第十七章

　　“這明顯是神策設下的一個圈套，你明明知道，爲什麽還要去？”
　　質問的聲音迴響在腦袋中，這個問題其實不需要答案，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答案。
　　因為他是天策，一入天策，從此生命就不再屬於自己。
　　他的命是國家的，他的忠眨?仓粚凫秶?摇
　　即使明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命令下來，他也只能領命而行。
　　人生自古誰無死？
　　如果天要他亡，他又怎麼鬥得過天，鬥得過天朝的一道聖旨？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即使你能夠活著回來，也只會成為背著莫須有罪名的罪人。我實在不明白，這麼一個大唐，到底有什麽是你非要用命去效忠的……”
　　西湖垂柳下，站在一片陽光中的青年背對著光看向自己，無聲的歎息沒有出口，但卻能準確地傳到耳邊。
　　那時候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回答的？
　　好像并沒有開口，但其實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即使對國家的效忠沒有意義，但是，在這個大唐之中，有他想要守護的人，只要知道這一點，他就甘願付出生命。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人生的意義，也不過如此而已。
　　所以當那支奪命箭向著自己射來時，他就知道，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無法回去給你說說昆侖的雪景，這算不算是他此生唯一的遺憾？
　　看著滿天的飄雪慢慢地從天空落下，覆蓋在自己身上，李挽風最後想到的並不是任務失敗這種無趣的事，而是那時候，西湖邊那個背著重劍回頭看著自己的身影。
　　華麗的裝束讓他看起來明明是那麼羸弱，但背後背著的重量，卻又讓人感覺到那副身軀中所擁有的爆發力。
　　李挽風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認識對方了，當他反應過來時，那個人早就成了他的好友他的知己。
　　如果能再活一次，他不想再做天策府的人，而只想成為一個什麽都不是的江湖人。自由自在地，與對方行走江湖。
　　或許這個夢，太遙遠了……
　　當身體終於感覺不到風雪的寒冷時，李挽風最後用盡全身力氣，緩慢地歎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落到了這步境地，是神策想要的，同時也是天策府想要的。
　　他的死，就這樣成為了註定的事實。
　　……
　　……
　　……
　　“喂，別跑，我還要給你上藥呢你跑什麽啊？再跑我就把你燉了吃哦！”
　　“咕……”
　　“捉住你了。看，你到處都是傷啊，不上藥怎麼行？別掙扎，再掙扎我就點了你的穴道讓你想動也動不了哦！”
　　“嗚……”
　　稚氣的說話聲由遠及近漸漸地變得清晰，伴隨著某種動物略帶無辜的叫聲，明明只有一個人的說話聲，卻不知為何依然讓人感覺到熱鬧。
　　搖曳的火光在頭頂上映出或明或暗的黑影，寒氣依然，但身體卻已經沒有了失去意識前的寒冷。
　　當李挽風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簡陋的沒有多餘裝飾的洞穴。
　　“這……咳咳咳咳……”
　　口張開剛想說點什麽，但一口氣卻在這時堵住了喉嚨，於是話還沒有出口，一連串的咳嗽聲已經先一步代替了他想說的話語。
　　喉嚨與肺仿佛被火灼燒過一樣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當這個時候，李挽風才注意到自己赤裸著上半身，沒有穿衣服，身上披著的是一件非常暖和的大狐裘。
　　難怪感覺不到冷……
　　李挽風一邊咳嗽一邊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狐裘，儘管身體依然無力，但他還是努力支起身體，眼睛開始環顧四周。
　　他在尋找剛才在睡夢中聽到的聲音。
　　這裡是一個洞穴，看樣子是以前野獸挖出來避寒的洞穴。昆侖雖然是雪地，但動物還是很多的，山中有這麼一些野獸曾經居住過的洞穴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這麼一個洞穴，到剛才為止還有聲音傳來，爲什麽當他醒來時這裡卻一個人都沒有？
　　李挽風感到非常疑惑，但他還來不及有所動作，一個水袋就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仿若無聲無息的鬼魅，要不是李挽風膽子比別人大，估計此刻已經被嚇到了。
　　水袋伸過來的意思是要他喝，但他卻沒有立刻接過，而且順著拿著水袋的小手看過去，不知何時，在他的身旁蹲著一個穿著紅白衣裳的小女孩。
　　小女孩背對著他，仿佛是故意拿後腦勺對著人般，儘管不情不願，但手依然頑固地把水袋伸到他面前。
　　看到對方這個彆扭的動作，李挽風不知為何有股想笑的衝動。
　　救他的人，估計就是這個小女孩了。
　　“咳咳，謝謝。”
　　接過水袋，李挽風也沒有矯情，抬頭就給自己灌了好幾口水。
　　喉嚨經過滋潤之後那種火辣的感覺漸漸地平息了，但肺部依然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估計是受傷的緣故，雖然外部傷口已經包扎了，但胸口的地方依然感覺到疼痛。
　　小女孩在確定對方把水喝了之後就抱著小老虎跑了開去，從頭到尾，她始終沒有拿正面面對過李挽風。
　　“那個……”
　　喝了水喉嚨沒有那麼不舒服之後，口就能正常說話。李挽風有點弄不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雖然他知道自己被人救了，但是那個救他的人的態度，不知為何讓他覺得很在意。
　　爲什麽要一直拿後背對著他？
　　難道是因為她的長相是無鹽女的類型？
　　但即使如此也不需要這麼抗拒被人看到吧？
　　女人心海底針，這句話果然沒有說錯。
　　李挽風見自己開口也沒有引來對方的轉身，突然就感到不好意思了。
　　他這種終日住在軍營，面對的都是漢子的人，是最不會應付女性的。即使對方是一個小女孩也一樣。
　　反正一時之間，李挽風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說什麽才能解除眼前這種困窘的氛圍。
　　這個時候，小女孩一直抱著的小老虎仿佛是忍受不了這股尷尬的沉默般突然掙扎起來，很快它就掙脫了小女孩的雙手，急匆匆地向著自家主人的方向跑過去。
　　“喂！”
　　眼看著老虎就這麼跑了，小女孩這時終於把身子轉過來，一臉焦急地想要伸手攔住那隻逃跑的老虎。
　　李挽風在看到小女孩長相的瞬間不由得呆了一下。
　　那是一名長相非常可愛的小女孩，雖然李挽風見過的女子不多，但美女還是見過的。這女孩長得雖可愛，但讓他呆住的並不是她的長相，而是那雙有著異域風情的陰陽眼。
　　“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女啊！”
　　仿佛是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惱般，在轉過身之後，白蕭蕭立刻僵硬了動作。尤其是當她注意到那個被自己救了的男子像魔怔般看著自己時，心中更為感到煩躁。
　　她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然後轉身，一副氣呼呼的表情瞪著眼前的篝火。
　　“呃……”
　　李挽風尷尬地伸出手抱住衝過來的小老虎，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看呆了才露出剛才那麼失態的神情吧？
　　這樣的話別人不當他色狼才怪。
　　他是東都之狼沒錯，但他不是色狼啊！
　　“那個……在下李挽風，很感謝小妹妹的救命之恩……”
　　“你才小妹妹你全家都是小妹妹！”
　　這邊李挽風想了半天終於想起自己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時，那邊白蕭蕭一聽到他那一句小妹妹，立刻就炸毛了。
　　“我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不要因為我長得矮就以為我小妹妹，你再敢亂叫我就立刻挖了你的眼睛出來讓你以後都不用看東西！”
　　白蕭蕭此生最恨的就是別人叫她小妹妹。因為自小身體不好的緣故，她的生長發育比一般同年人要慢很多，在不知不覺中，當所有人都長大成人穿上明教黑白成年套裝之後，她依然是童子的外表，能穿的只有童子的紅白衣服。
　　這件事讓白蕭蕭非常在意。她可是花了很長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的，雖然說早就不在意了，但那始終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十五歲……
　　李挽風吃驚地看著白蕭蕭那副小女孩的外表。
　　換做一般的十五歲女子，早就已經脫離了童子的稚氣，雖還不算亭亭玉立，但絕對是一名可以成親的妙齡少女了。
　　小女孩此刻的外表根本就是十二三歲小孩的外表，說她十五歲根本沒有人相信。這種事不管發生在男生身上還是女生身上，都絕對不會是一件開心的事。
　　長生不老一直是帝王將相的夢想，但卻未必所有人都喜歡。當身邊的人都長大，而自己卻始終是小孩子的外表，不管是誰都會感到不甘與不安的。
　　李挽風很快就發現自己剛才真的說錯話了。他看著眼前童子姿態的女子，口張了張，最後選擇了低頭認錯。
　　“對不起！”
　　李挽風艱難地支撐起身體，單腳跪下，向著白蕭蕭的方向低頭認錯。
　　人人都說男子漢大丈夫不管發生什麽事都絕對不能輕易低頭，但李挽風卻不同意這種說法。錯了就是錯了，承認錯誤，然後低頭道歉，是比男子的尊嚴還要重要的事。所以李挽風從來不會吝嗇道歉賠罪。
　　也因為他的這種性格，在天策府內得到別人的欣賞之外，也引來了不該有的殺身之禍。有時候人太過正直，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
　　突然被人下跪，不管白蕭蕭如何地處變不驚，也為眼前男子的行為而觸動了心房。
　　第一次有人這麼招恼意地爲了叫錯稱謂這種事而道歉，白蕭蕭在愣住之後，臉，也不由自主地紅了。
　　也許天策府的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討厭也說不准。
　　“你，你快給我回去躺著！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能起來也不要看過來！”
　　用力把人扯回去那鋪著乾草的地方強迫對方躺下，白蕭蕭手腳忙亂地把那件狐裘蓋到對方身上之後就一陣風地跑了出去。
　　李挽風莫名其妙地拂開那條連自己的臉也覆蓋了的狐裘，腦子一堆問號弄得他整個人都混亂了。
　　剛才他貌似沒有做什麽有失禮節的事吧？
　　爲什麽對方會是那個反應的？
　　就好像他是猛獸一樣，眼睛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啊！我叫你不要看過來了！快給我把頭轉過去！”
　　跑出去了的白蕭蕭不一會兒又跑回來了，手中還捉著兩隻兔子。
　　原來剛才她跑那麼快是出去打獵了……
　　雖然仍然不明不白，但李挽風還是聽話地把頭轉開，眼睛看向別處。既然對方不喜歡別人看她的臉，那他不看就是了。
　　不過眼睛不看之後，其他的感官反而變得更為敏銳。因為身體受傷而什麽都做不了的原因，李挽風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睛，靜靜地躺在乾草上，聽著洞穴裏面發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音。
　　噼噼啪啪的是柴火燃燒的聲音，而其他小小的響動聲，則是那名救命恩人所發出的聲音。
　　白蕭蕭拿出短匕首一邊切著肉眼睛一邊偷偷地看向李挽風，確定對方真的沒有到處看而是閉上眼睛之後才終於沒有那麼緊張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是怎麼了，看著那個低頭跪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心臟不知為何突然就漏跳了一拍。那種感覺很陌生，但沒由來的，她并不感到討厭。
　　“……我叫白蕭蕭。”
　　洞穴中沉默的氣氛最後還是讓白蕭蕭受不了這種壓抑，在嘴唇輕咬了幾下之後，她還是告訴了對方自己的名字。
　　“……”
　　李挽風沒有開口說什麽，他只是轉身背對著白蕭蕭，然後張開眼睛看著火光映照在洞壁上對方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蹲在篝火邊，儘管火光搖曳，但依然能看得出對方正在努力拿著樹枝穿著兔子肉的動作。
　　白蕭蕭，白小小，然後是小小的身影。
　　想到這句話，李挽風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沒由來的，他突然覺得這個叫白蕭蕭的少女非常可愛。
　　如果現在他開口叫了對方的名字，白蕭蕭會不會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一副凶惡樣地看著他呢？
　　也許是對方的反應一直都很激動的關係，李挽風突然有股想要逗一下對方的衝動。
　　像貓一樣的少女，原來這個世間上還有這麼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