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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第一话 奇客夜扣讨醉门 异信传自江湖闻[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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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是春光明媚,百鸟齐鸣的日子。
三月,是春暖花开,草木浓郁的时节。
三月,是万物苏醒,生机勃勃的开始。
却又经常响起层层春雷,惊起阵阵闪电划破天际。
今日,群雷嘹动,在远处将天地相连。
尽管如此,于起这不起眼的小小酒铺来说丝毫没有耽误生意。
这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酒铺,店堂内除了三张柳木方桌,和几把简陋的长椅以外就只有算帐的帐台能占据一席之地。帐台后面没有任何可以坐下的地方,因为那里已经堆满了酒。算盘、帐簿都整齐的摆在了帐台上,看得出老板是个心细之人。请来的名伙计正在忙碌的给客人端酒送菜。墙上挂着书有酒菜价格的木牌,不歪不斜,它们井然有序的排列在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位置。木牌上的字迹端正,秀丽却有透着一股豪放的气派,与这腐朽的木牌有些格格不入。但入堂的客人从没有一个察觉到木牌与字的关系,他们只对这里的酒感兴趣。因为这里的酒,与众不同。
酒,是纯酒。
不掺水的酒。
方圆百里,无论大小酒楼,没有一家的酒能与这家相比。因为这家酒店的老板不但懂酒,更爱酒。就算亏了本钱也绝不卖任何一壶掺了水的酒。就如这酒店门口的联诗一般:“讨醉屋中暖方酒,二三钱来买一斗。暮晚霞尽挂千忧,已化琼浆入口喉。”
酒。时而是解药,能治病救人,绝不可掺假;时而是毒药,扰人思忧,切不可多饮。因此这家小小的“讨醉屋”每天只卖定量的酒。每人定量。只堂喝不卖外。要喝必须在“屋”内。从没有一个人把酒带出过这里。
不是不敢带,而是不忍带。不忍破坏这里的规矩。
不止因为这里的酒纯,更因为这里的老板正。
正。不单是正直正义正确的意思。其实偶尔也能形容美,女子高贵典雅之美。
是的,这里的掌柜是一位清秀水灵的姑娘。她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一身朴实的黄衣装扮,淳朴却又高雅。这种高雅是由内而外的,并附着一种神圣的威力,那种威力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清香。
——是酒香。
不是胭脂香。
她绝不是风尘女子,她是个酒店的主人。她只卖她的酒,卖她的菜。
这里是她的店——讨醉屋
“掌柜!菜!”
“哎!来了。客官您的菜,您的酒。上齐了。请慢用。”
她是老板,不是老板娘。客人可以把她看成店小二,但不可以看成老板娘。
因为这里是属于她。属于她姓氏之下。
“孙掌柜,您生意可真好。若您不控制这每天的酒量,恐怕周围酒楼都要关门大吉了。谁家都没有你家的酒好啊!”刘二是镇上一家小镖局的镖师,每次压完镖定要来这里喝上个几杯,给乡邻说说路上的事,谈谈他曾经的感情往事。喝到入醉三分的时候就会起兴红着脸跟老板说上几句。大伙都知道他仰慕孙姑娘已久,但这刘二却是老实芭蕉的农民出生,老实得很。若不是乘着酒兴可是万不敢说上半句的。
“刘大哥您说的这是哪的话,本店小本生意,每天也只能供应得起这么点酒。若不是周围的商户照顾,恐怕我这弱不禁风的小店早已关门大吉了。”
笑脸迎客的礼数无论哪个商家都懂,自然孙掌柜也不例外。但这笑脸不是谁都能承受的。那刘二看了这天仙似的嫣然恐是只能回头喝酒,生怕别人知道他脸红不是因酒而是因人而起。
“孙掌柜过谦了!我这一个月里也算跑过周围大大小小的城镇,可算见识过大场面了。哪家的酒也没有您这的让人留连妄返回味无穷呐——”周天师小嘬一口,连连咂嘴,摇头晃脑仿佛整个人就随着那酒一起旋了起来。
“周天神算周三爷,您可是本镇上有名的活神仙。恐是您开小女子的玩笑,我这小小酒铺如何比得上高官贵族请您的大酒楼呢?”
周天师连连摆手:“不开玩笑,不开玩笑。道家虽不如佛家那般戒律。但也不可乱诌妄语。”
“周三爷,请恕小女子才疏学浅,请教这道家与佛家的戒律到底有何不同?”
“这不同可大有讲究,等我慢慢道来。”低下头来周天师再向杯中注酒,却发现壶中已空,霍然抬起头来望了眼天色,才发现已入暮已久,笑道,“诶,孙掌柜。壶酒已空,看来今天是无缘再继续给您说‘道’了。可惜可惜……”
“周三爷莫急,道家也忌嗔念。急不得,急不得。世人皆与道有缘,并不是一日两日可说清的。小女子对道学研究不深,恐是日后要多向三爷您请教了。”
“哪里哪里。孙掌柜的说得是。那明日再来。给这是酒钱。”说罢,银两便搁于酒壶边,人已走出了屋门。
一人一壶酒。
无论你一壶酒要喝多久,店都会为他敞开。只要喝得够慢,就算喝到天亮讨醉屋都会为任何一个人开着。
但。
酒尽请走。
这便是这里的规矩。
从开张到现在一年多,没有人愿意打破。酒客与店家,酒客与酒客都皆相敬如宾。
人来人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和谐。
最后一名客人刘二走出时已过了子时。店小二深深的打了个哈欠,慢慢地一块一块的按上门板。
“阿近。你累了的话就先去睡吧。”
“掌柜的,我关上门就去了。您算完帐也睡吧!”阿近担忧的看着帐台后的老板,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前几天的帐都没算完,明日又要去酒厂对货。今日想睡都难了。但她还是答应了下来,生怕阿近担心。“恩。”
搁下笔,看着阿近按上最后一块门板。目送着他消失在通向后屋的门后,又继续提了起笔。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
不,应该是敲门板声。
声音不是来自后屋而是来自店外。
春雷阵阵,巨响声足够打醒任何的睡意。而又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刻。任何人都会惊上一惊。但她不同。
因为她并不是普通的姑娘。而是这家酒铺的掌柜。
若门外之人未得到她的允许,是绝不可能让对方进入到屋内的
“对不起,客官。小店打烊了。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子时已过。已是明日。”
来者是一位男子。这醇厚的嗓音判断出对方也并非年少。如此的不懂人情世故遇了谁都会发脾气,但她不同。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老板,而是一位好脾气的姑娘。
“客官可否过几个时辰再来?店小二睡了。没有人可以为客官搬下这沉重的门板。”姑娘力气自然不比男子。希望这样的回答能让门外人安然离去。可谁知不到片刻对方又开口了。
“不用劳烦姑娘搬门板,姑娘只需为我暖壶酒。”
门是坚硬的曲木门。门板是镇上最好工匠的手艺。毫无缝隙。毫无破绽。几乎连外面的月光都很难透得进来。更别说要送一壶酒给外面的人了。无论换做了谁都绝不可能为他暖酒的,但她不同。
因为她不仅是酒铺老板,不仅是一位好脾气的姑娘,还因为她姓孙。
四分之一柱香的工夫。酒香已溢满了整个店堂。端着一壶热酒,一只酒杯与半只烧鸡。她走到了门口,对着门板道:“酒已热好。客官您如何品尝?”
“拿过来就是……”这句话一出口。着实让她吓了一大跳。
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那人竟然已入了店内。还好端端的坐在了角落的一张方桌旁,背对着她。若不是摇曳的烛光下能看到他微弱的影子。她都要开始相信鬼神之说了。
走过去,放下酒菜。她并没有去打量那人,因为他的斗笠已经被一层黑纱裹起。酒是从纱下送进去的。显然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样貌。
既然他不愿被看,她也不想看。
“客官慢用。有事吩咐。”拿起拖盘,转身走开。
“姑娘,这是酒钱。”
她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帐台走去,道“喝完了酒再给钱。这是规矩。”
“好。”说罢,一口气便将壶中的酒饮尽,“姑娘,酒钱。”
来得爽快,喝得爽快,连付帐都如此爽快。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她还是禁不住向那人多看了眼,这才发现那人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把剑——想来是江湖人。怪不得如此豪爽,也怪不得能那不动声色的坐到这隔了门板的堂内。
“酒是十文钱,烧鸡你没动,如果不带走就不算钱。”
“不用找了。”那人指了指酒杯旁,她才发现那里赫然出现了一锭黄金。
“这位客官您拿小店开玩笑了。一壶酒50两黄金,您也太看得起我们这讨醉屋了。若您是没有碎银子,便先赊着,等有了再来付也不迟。”
那人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她说完。好象在思考,在思考如何说下面的话。也好象有些为难。因为他竟然突然叹了口气,一口很长的气。
“生意人,自然是要做生意的。为何姑娘连送上门的金子都不要?难道不是想要挣钱而开的酒屋吗?”
这是他进屋之后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思考了最久的一句话。
不过他说得没错,生意人本便应该是以挣钱为目的,若不是以这为目的那便有其他的目的,而如果又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这其他的目自然是要收钱的。
“客官说得是,挣钱自然是要挣。但无功不受禄这也是一条避免麻烦的原则。”
“所以商人便想要挣钱。”
“没错。”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挣此钱的方法。但你愿不愿接受?”
“那便要看我可不可以办到了。”
他抬起头,道“你,一定可以办到。”
透过那深不可测的黑纱,她看到了一双死水般的眼睛中闪动着烛火的光流。不知为何竟然是如此的似曾相识。“请说。”
“我……要找一个人。”他说得有一些迟疑。
“谁?”
“一个酒鬼。”
听到这句话,她笑了:“您找对地方了。我这店里除了酒鬼的确是难找到其他的人了。要怎样的酒鬼?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男的女人老的少的?只要你说得出,我一定给你找一个满足你条件的。”
“是。你一定找得到。我只有一条件。”
“说。”
“我要找的便是姑娘酒屋对面庄园原来的主人——李,寻,欢。”
外面的风不合时宜狂吼起来。拍击在紧密的门板上发出呼呼的长啸声。忽然一阵暴雨倾泻而下,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完美的盖过了她此时沉重而快速的心跳。
“看来今天这银子我是挣不了了。”她说得不动声色,脸上还带着看似对自己的嘲讽,“我确实听说过你说的那个人,也可能曾经见过他……但现在我确实是不知道他在何处。”回过身,端着空酒壶走向帐台。
他站了起来。却站在了原地,像扎了根似的树纹丝不动。手里紧紧的握着那把刀,就好象在忍受着万般的煎熬。
很久……他都没有变动这个动作。任何人都不愿意有这样一个奇怪的人陪伴着到朝阳的出现。她停下手里的笔,瞥了瞥已站了半个时辰的人:“酒算我请你的。带着你的黄金走吧。”
逐客令已抛了过来。识事务的人都会明白。
他绝对是一个识事务的人。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还要识事务,所以他挪动了他的步子。他说过不用她搬门板,所以他再次走向了进来的后院。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有着千言万语正要用仰头的方式咽回肚子里。
“银子,姑娘留着。无论你认识不认识我说的那个人。请务必在遇到他时候替我转告他一句话——”
她没有答,也没有停下拨动算珠的哒哒声,好象完全没有听到。但对他来说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若还想救龙夫人的命,就请好自为知。”说罢,一闪身便消失在了雨幕中。
“你听到了?”算珠的声音哒哒哒继续不停的响着,她头也没抬便问。
李寻欢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停在了刚刚那人消失的地方,剧烈的咳嗽让他弓着腰无法抬头,“是。”
“何时?”
“尽快。”
啪的一声。算盘被按在了桌上。她转身向后屋走去。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静而迅速的走了过去。
“你要去哪?”
“为你打点行李。”
话音刚落,一双温暖而有宽大的掌紧紧的将她的身体拥进了怀中。没有一句言语,只是紧紧地相拥。
她不流泪。他也不多言。
他们早已发现相互之间根本不需用话语“早些休息。”抓过他腰上的酒囊,她关上了房门。
隔着木门的窗栏。他看不到她落下的泪,但他知道此时的心碎。他不会如年轻的小伙那样不懂得如何体恤少女的心。他懂。他也知道该如何做。但他也明白对她,他不需要。摸摸腰上原本放酒囊的位置已空空如也。他笑了。无奈的摇摇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