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蓝莓芝士

3、一（下）

　　走进大厅里，只见大厅四边的门窗都已打开，中午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洒在大圆桌上的各式佳肴，桌布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牡丹，和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相映成辉。

　　「蝶儿丶攸儿！」宫尚武早已在大厅里等候多时，只见他虽然一脸风尘仆仆，但难掩脸上喜色。

　　大厅里自是富丽堂皇，门帘是由珍珠串成，墙上挂着一幅宫彩蝶亲自绣的百鸟朝凰图，但见百鸟姿态各异，有些在展翅飞扬，有些则正在缓缓收翼，有些则立在树枝上，当中的凤凰立在

　　中央的树枝上，毛色光鲜亮丽，头高高地昂起来，尽显百鸟之王的风范。

　　宫尚武手边的桌子上正放着一个宜兴紫砂茶壶，上面书有一幅苦雨供图，画工细腻有致，乃是出自当朝着名画工之手。

　　「爹。」宫惜攸松开手，把手放在腰际施礼。

　　宫彩蝶也跟着施礼，如非宫惜攸在旁，恐怕她早已忘记自己该做什麽。

　　宫惜攸向笙语道：「爹的茶凉了，请你去厨房泡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是。」笙语应声後就退下去。

　　宫惜攸和宫彩蝶分别坐在宫尚武的两边，宫尚武一手执着一位女儿的手，笑道：「两位女儿最近可好？」

　　「承蒙父亲关心，日子过得很好。」宫惜攸得体地道。

　　「很好。」宫彩蝶微笑道。

　　「这次上京之行，爹带来了不少礼物，稍後妳们随我去书房挑选吧。」

　　「谢谢爹。」宫彩蝶和宫惜攸同时道。

　　「呵呵，这些尚算小事，我想你们要谢我的应该是另一些事吧。」宫尚武抚髯笑道，他一向以自己的长髯为傲。

　　宫惜攸和宫彩蝶相视一眼，宫彩蝶立即害羞地垂下头。

　　「柳世侄相当喜欢蝶儿的人品性格，加上对过时辰八字後发现原来你们是缘订三生的天生一对，所以决定前来提亲，现在他跟颂先正在於济南的大宅里落脚，待明天一切安定後就会亲自

　　前来定亲，到时候蝶儿妳可千万别怠慢柳世侄。」宫尚武公布了这天大的喜讯。

　　宫彩蝶早已经娇羞得不肯抬起头来，宫惜攸见状只是带着惯有的浅笑，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不过蝶儿，我跟颂先已经谈过了，你跟柳世侄的婚礼将会订在一个月後。」

　　宫彩蝶一怔，问道：「为何……这般快？」

　　「因为我想攸儿能参与你们的婚礼，而攸儿很快就要离开，所以不得不把婚礼提前。」宫尚武很有深意地望了宫惜攸一眼。

　　宫彩蝶望着宫惜攸道：「莫非七妹也要……」

　　宫惜攸很淡定地坐着，因为没有人会愿意娶只有九个月性命的女子。

　　宫尚武有点担心地续道：「对了，我去的这这段期间，妳的心绞痛有没有发作？」

　　「偶尔会发作。」宫惜攸略去了每月总有几天自己会苦不堪言，在床上咬紧双唇被这心绞痛缠绕一整晚的痛苦。

　　宫尚武双眉紧锁地道：「大夫说这毛病只会愈来愈严重，终有一天会要妳的命……」

　　「爹，今天这顿饭是恭贺六姐找到如意郎君，这些事……别提了。」宫惜攸颦眉道。

　　「我会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已经替妳找到治疗之法了。」宫尚武回复笑容道，期待着这一向冷静中带点漠然的女儿会激动起来。

　　「治疗之法？不是说药石无灵吗？」宫惜攸说起这句话时神情平静，没有什麽大喜大悲的情感，当初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的确有点惊愕，但很快就接受了事实，毕竟生命由天，自己本来

　　就应在僵尸散没有解药时死去，可是因为家中富有而靠珍贵的药材为自己续命，其实也是自己的大幸，既然如此，宫惜攸觉得自己不必强求太多，命运如此就罢了。

　　听到双重喜讯的宫彩蝶已顾不得娇羞，几乎就要跳起来道：「爹……你找到治疗六妹之法？」

　　「我当然没此能耐把攸儿治好，不过这世间也许有人可以把攸儿治愈。」宫尚武望着宫惜攸道。

　　宫惜攸不语，她知道宫尚武还有话要说。

　　「我去京城拜访颂先时，他说起京城有一座雾常山，雾常山里有一个世外高人，据说生平最好奇难杂症，只要是怪病到他身上都是迎刃而解，也许攸儿妳那不治之症到他身上会有解决方

　　法。」

　　宫彩蝶愈听就愈觉得不对劲，她还以为能治好宫惜攸的会是大内名医呢，怎知居然是一个世外高人。

　　「谢谢父亲。」宫惜攸略一颔首道：「那何时起行？」

　　「蝶儿大婚之後，妳说可好？」宫尚武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跟宫惜攸都心照不宣，如果这次治不好就可算是永别了，毕竟从济南到京城约要一个月，一来一回已要两个月，宫惜攸

　　在那里还要留一段时间，若注定命丧於这怪病之中，只能说父女今生缘尽。

　　也许这就是为什麽宫尚武想把女儿多留一个月。

　　「好。」宫惜攸点点头，然後又抬眼看着宫彩蝶道：「这些扫兴的事就别提了，倒不如专心於柳公子和六姐的婚事上吧。」

　　「七妹妳……别取笑我！」官彩蝶的小脸又红了。

　　宫尚武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麽好取笑的？蝶儿妳觅得如意郎君，理应高兴才对。」

　　这柳思梦是京城权贵柳颂先之子，去年才考得那状元之名，才华名满京城，是每名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宫彩蝶能嫁得这般如意郎君可谓天赐良缘。

　　宫惜攸看着宫彩蝶脸上掩不住的幸福笑容，复又垂下眼帘，不发一言。

　　宫尚武素知这女儿沉静，喜怒不形於色，当下也不以为然。

　　从大厅里出来後，宫惜攸只见宫彩蝶眉含春风，明显是对於婚期极为期待。

　　「七妹，你说……柳公子是个怎样的人？我也只是听闻过他是才子而已，纵使未曾有缘见面，可是我相信他必定是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才子！」也许是太高兴了，平日害羞的宫彩蝶

　　话也多起来。

　　「既然是爹亲自挑选的人，他当然要有绝世的才华，否则怎能配上六姐那一手绝世刺绣呢？」宫惜攸不轻不重地道。

　　「七妹……」宫彩蝶一阵娇嗔道：「我那些刺绣怎能跟状元郎相比呢？」

　　宫惜攸停在十字路口，微微一笑道：「我觉得六姐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个好觉，然後明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跟柳公子相见，别的事就别再太多了。」

　　「那……我明天该穿什麽衣服？黄色还是绿色？裙子还是长袍？发式该要如何……」宫彩蝶喃喃自语着已经走远，连道别没有跟宫惜攸说。

　　宫惜攸倒是不以为然，因为她也正想得出神。

　　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当真会这般高兴？

　　四年的光阴弹指而过，她从未想到自己的怪病还有机会被治愈。

　　也许，有一天她会像常人般嫁人生子，过着平淡的生活。

　　真的吗？

　　她不想再得到希望然後失望了，四年来这过程不断地被重复，由开始的充满希望到彻底失望的过程她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已经重复到她也累了。

　　宫惜攸靠在暮蝉桥边，静静数着河里的鱼儿。

　　心乱如麻。

　　可是就算痊愈，又如何？

　　她甚至可以预见自己未来的道路，父亲会把她许配给一个富家少爷，然後就嫁去做少奶奶，过几年生孩子，就这样平凡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这是她想要的吗？

　　如果可以把宝贵的性命要回来，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过这样的生活吗？

　　上天把性命夺走又还给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平凡地走完一生？

　　嫁给一个父亲给她安排的人，成亲前从来没有见过面，然後二人就要牵手走完这一生？

　　这样的一生，自己完全不可以为自己决定任何事情。

　　那麽，活着跟死了有什麽分别？

　　不，自己还要活着，因为自己是父亲跟母亲的唯一後代，父亲如此深爱母亲，如果自己离去他一定会受不住打击的。

　　所以就要满足他的想法，把怪病治好然後做个乖巧的千金小姐。

　　在出事之前，她从未想得这麽多这麽远，但出事之後，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只剩下四年性命。

　　这四年间，她选择了平淡地渡过，选择了陪伴在老父身边，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因为她是他跟他最爱的人的女儿，所以她选择了留下。

　　那如果这四年并不是最後的四年，她可以为自己选择一次吗？

　　可以为自己选择想过的人生吗？

　　「小姐，原来妳在这里。」身後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来不及转身，肩上已经一重－－来者已经把一件鹅黄披风披到她身上。

　　回头，却见笙语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後，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已得悉自己将去雾常山之事。

　　「恭喜小姐！」果然笙语已经笑道。

　　「谢谢。」宫惜攸柔柔一笑，轻挽着被风吹落的秀发。

　　笙语突地道：「小姐，小婢有一事……想问。」

　　「请说。」

　　「为何……小姐好像不太高兴？」

　　「不，我只是觉得……不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有多高。」宫惜攸坐在桥边，葱葱玉指继续指着河里的鱼儿细数。

　　「但丶但那是可是神医啊！」

　　「世事始终难料。」就如四年前的我，又岂能想到不久之後自己几乎丧命。

　　「小姐，妳太悲观了。」笙语摇摇头道：「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况且小姐这般善良，老天一定会保估小姐的！」

　　「倒是挺有文才的。」宫惜攸回眸一笑，笙语不禁又恍神了，都那麽多年了，为何还会被小姐的绝色姿容所惊艳？

　　「呃……这是从小姐身上学来的。」笙语立时道。

　　宫惜攸回身数鱼，低声道：「去忙你的吧。」

　　「笙语告退。」

　　心绪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宫惜攸凝视着河里自己的倒影，淙淙流水映照出自己的容貌，这样的自己到底是为什麽而活着？

　　修长的手指碰在冰凉的水面上，惊退了本来正集在一起的鱼儿，也把自己的倒影扰乱了。

　　如果不把手伸进去，自己还能保持这般完满无缺的样子。

　　可是如果把手伸进去，一切就会改变，自己也不能保持原有的样子。

　　也许平静的一生才是最适合自己吧，毕竟多少人能找到生存的目的呢？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苦再过於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