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蓝莓芝士

168、八十四（上）

　　细雪飘落，清泠欲绝。
　　瀚海殿的大门前，璎绯和怜歌静静对站着，二人的距离不过是一丈之遥，虽有雪花飘零，却遮掩不住二人对视的眼神。
　　「怜歌姑娘好。」璎绯盈盈施礼，来者是未来祭师，她的身份自然是比怜歌低下。
　　「平身。」怜歌冷冷地道，刚才她在竹舍跟璎绯见面的时候，心中突然浮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她们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面。
　　其实，怜歌不止感到熟悉，而且感到心痛丶难过，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为了此人而在抽搐和跳动，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令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怜歌决定找璎绯问清楚。
　　「妳到底是什麽人？」怜歌单刀直入地问道，她想起几个月前误闯入自己前世的回忆之中，那时候的自己面对着剑客忆兮，彷佛都有同样的感觉。
　　这璎绯长得不像忆兮，自己也长得不像泪舞，可是怜歌隐隐有种预感，眼前人跟自己和这两个仙子皆是有所联系。
　　「小女璎绯。」璎绯诚实地回答。
　　「就这样？」怜歌步步进逼，她身形飘动，转眼间已经来到璎绯面前。
　　怜歌比璎绯高出一点点，此时她站在璎绯面前，冷冷地俯视着眼前人，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怀疑。
　　璎绯逃避怜歌的眼神，她不喜欢看着这张脸露出这般陌生的眼神。
　　这小动作看在怜歌眼内却是掩饰真相的表面，她一手揑着璎绯的下巴，逼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语气冷峻地道：「别企图在我面前撒谎。」
　　尖利的指甲刺进璎绯下巴柔嫩的肌肤里，沁出丝丝鲜血，她却只是淡淡地闭上眼睛。
　　璎绯不断提醒自己，眼前人是怜歌，而不是洛依璃，她只是披着洛依璃躯壳的另一人而已。
　　「我没有必要撒谎。」睁开眼睛，璎绯的气势不比怜歌差。
　　「妳知道我只需一弹手指就可以把妳杀掉吗？」怜歌冷冰冰地道，这人有什麽资格在她面前放肆？
　　「杀了我，妳也得不到什麽。」
　　怜歌冷冷地盯着璎绯，彷佛要从她的眼里看穿她的灵魂，过了半晌方才松开手道：「别给我知道妳在说谎。」
　　说罢，怜歌就转身拂袖而去，风扬起她黑裙的裙摆，在雪地下留下长长的痕迹。
　　璎绯目送怜歌离开，双脚一软，几乎就这样跪在地上。
　　之前洛依璃也许痛恨璎绯，但至少她眼里还有璎绯，她心中还记得这样一个人，可是现在的怜歌却是六亲不认，那高高在上的眼神就像把璎绯当作一堆杂草。
　　璎绯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感情，那麽就算死在洛依璃手下也只是复仇而已，偏生自己却已经对洛依璃情根深重。
　　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洛依璃走火入魔，误入邪道，可是自己能做的只有把她推得更远更远。
　　风雪渐渐加剧，璎绯最终还失力倒在地上，任由片片冰雪落在自己身上，跟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冷漠如她，最终还是流泪了。
　　无情如她，最终还是後悔了。
　　璎绯把她这辈子最纯最美的眼泪，都留给了洛依璃。
　　可惜，这一切也来得太迟。
　　早在千千万万年前，璎绯已经错过了。
　　情天，始终难补。

　　怜歌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出真相，她心中有一把声音正在不断呐喊，告诉她假若自己不找出真相，她将会抱憾一生。
　　刚才怜歌随明守雨前往晋见皇帝，这还是怜歌第一次看见皇帝，她这才知道那个要她誓死效忠的人是长什麽模样。
　　明守雨把紫宸星的典故全都告诉她，怜歌心中一动，把当夜自己看见的前世回忆连接在一起，整幅图画顿时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
　　忆兮当日用泪舞魂魄解封紫宸星，结果忆兮自尽後瑶池王母降罪於奉灵花座，使他进入生生世世的轮回之中，可惜紫宸星的封咒是经过数万年来的仙气酝酿而成，不可能在短时间回复一切，与此同时，冤魂不散的独角麒麟怨恨瑶池王母没有为自己讨回公道，所以冤魂在紫宸星里徘徊不去，最後他用自己三魂把紫宸星击落至凡间，以三魂把紫宸星封印在瑾瑜公主体内，至於七魄则跟随来到凡间。
　　只要把七魄毁灭，三魂也会随之消失，紫宸星会因而回到天际，燕朝国运就可以保住了。
　　可是假若瑾瑜公主先七魄而死，紫宸星则会因此而完全殒落，到时候不出十年燕朝必然亡国。
　　所以现在牧子游很焦急要找七魄的寄宿体，偏生那奉灵却只愿意提供四句似是而非的线索。
　　奉灵曾说过那个害他沦落至此的人身处皇宫之中，虽然明守雨等人不知道害他至此的人是谁，可是拥有全部回忆的怜歌却知道当年大破紫宸星宫，害奉灵受罚的人正是忆兮，这样说忆兮的转世此刻想必身处在皇宫之中。
　　会不会找到忆兮的转世，一切就会有转机？
　　自己呢？自己为何会看到这段回忆？
　　难道自己的前生就是忆兮？
　　还是自己根本就是泪舞？
　　这个重要吗？就算找到忆兮和泪舞的转世，她们也不会知道七魄在哪儿。
　　自己此刻空着急也没用，反正都帮助不了大局。
　　怜歌又想起璎绯，那个明明是萍水相逢，感觉却异常熟悉的少女，安静低垂的眉目掩饰了她的铁石心肠，为何自己要在她面前这般失控，甚至几乎把她杀掉？
　　她还记得明守雨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些法术不能用来做一些非皇帝命令的事情，否则只会反噬自己，为祸无穷。
　　可是只有这个人能够让自己这般失去控制，这人到底是谁？
　　怜歌有一种预感，自己以前是跟这人认识的。
　　她拚命想去忆起跟这人有关的回忆，可是愈是去想，头上的痛楚愈是厉害，她握紧拳头，任由又长又尖的指甲刺入掌心肉中却是恍若未闻。
　　前世的羁绊，今生的纠缠，使怜歌如同陷入一张巨网之中难以抽身。
　　她一定要找出答案。
　　怜歌犹记得一个多月之前，明守雨曾经喝得酩酊大醉地来到阴阳塔，那时候他指着自己道：「就是妳这臭丫头洛依璃，使璎绯这孩子茶饭不思！她原本心如古井不是很好吗？偏生妳牵动她的情丝，使她深陷情网之中自寻烦恼……」
　　对了，明守雨话里的那个「璎终」莫非就是今天那个璎绯？
　　为什麽明守雨要说自己是一个叫作洛依璃的人？
　　洛依璃到底是什麽人？
　　莫非她跟这璎绯有什麽关系？
　　怜歌明知这很有可能只是明守雨在发酒疯胡乱骂人而已，但她却很想很想找出事实，曾经自己对世事毫不动心，可是关於这名曰璎绯的女子的事，自己却异常上心，甚至想找出跟她有过瓜葛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无论如何，她只想知道关於璎绯的一切。
　　怜歌在皇宫藏书阁里收藏的编年史找了一会儿，就找到关於洛依璃的资料。
　　每年史官都会把一年内朝廷发生的大事记录下来，辑印成书，收藏於藏书阁以供後代参考，当然，这些史书大多极尽褒扬皇帝之能事，可是这并不妨碍怜歌寻找关於璎绯的一切。
　　果然，怜歌只是翻了几卷书，就找到关於洛氏一门被抄斩的资料，接着另一卷书更有记叙赵氏被赵少夫人灭门一事。
　　愈是看下去，怜歌就愈是了解璎绯。
　　洛依璃此人身世凄苦，璎绯想必与她交情甚佳，所以对她的遭遇颇为痛心疾首，因而茶饭不思。
　　明守雨见爱徒璎绯竟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变得精神萎靡，心中极为不甘，所以才会借酒发泄。
　　璎绯……看上去这麽冷淡的妳，原来是有这样一段过去。
　　可是这也解答不了自己为何会对璎绯产生这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怜歌有一种预感，自己丶洛依璃和璎绯之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自己隐隐抓到一些线索却不知道该如何查探下去。
　　到底自己应不应该找下去？
　　找下去，可会找到一些不应该找到的事情？
　　可是此时的怜歌却是百无禁忌，她本就孑然一身，一无所惧，所以要做什麽就做什麽。
　　当下不再犹豫，怜歌细细思考，她知道自己首先要做的找出关於洛依璃的事情。
　　怜歌正要站起来离开阴暗的藏书阁，一个太监看见半闭的门扉，以为皇宫里有盗贼，当下冲进来喝道：「谁在里面？」
　　她秀眉一蹙，回首去看，却把太监吓得连连往後退，左脚一时不慎绊到右脚，他往後爬着几乎吓得屁滚尿流，甚至连连指着怜歌道：「鬼……光天化日里竟然有鬼！」
　　怜歌冷冷地看着太监，她知道自己看起来阴森恐怖，但没想到竟然会在光天化日吓倒一个大活人。
　　「洛依璃……重生了！她是回来报仇的！」太监正要夺门而出，怜歌却已经「嗖」的一声飘到她的面前，挡着门口的阳光，声音阴冷地道：「你说什麽？」
　　「女……女鬼！」太监几乎要晕倒，怜歌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着他的衣领，把这太监提起来，就像老鹰拿着小鸡般轻易。
　　怜歌这样出手更使太监以为自己撞鬼了，当下连连摇手道：「赵夫人别杀我！别杀我！」
　　「你说什麽洛依璃。」怜歌冷冷地盯着太监，那目光就像盯着一堆死物般无情。
　　「妳不是洛依璃的鬼魂吗？」虽然眼前黑衣少女的装束神态跟当年的赵少奶奶颇有分别，但那五官脸孔分明就是洛依璃，加上她鬼气森森，想必是化成厉鬼回来报仇！
　　「何出此言？」怜歌心中不禁起了疑问，为什麽这太监会把她误认为洛依璃？
　　莫非……自己长得很像洛依璃？
　　「妳的样子跟洛依璃一模一样，还说不是洛依璃吗？」太监大声说道。
　　怜歌心中如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一切谜团顿时迎刃而解，她杀机顿起，当下远远把那太监丢开，让他撞到墙上，他来不及惨叫，那大好头颅就这样被撞得脑浆涂地。
　　她却是连看都没有细看。
　　但见怜歌一人独自站在藏书阁的门口，窗外的阳光永远也照耀不到她的身上。
　　怜歌彷佛生来就与黑暗溶为一体。
　　虽然怜歌还不知道这一切是谁引起来的，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抓到事实的重要部份，只需要用力一扯，剩下的真相便会暴露於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