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蓝莓芝士

158、七十九（上）

　　世界有一个角落，是阳光永远不会照耀进去的。
　　也许连阳光也已经遗忘了这个地方。
　　怜歌静静地站在阴阳塔最高的一层，铁窗外可以俯视京城的万家灯火，但见灯火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只有这地方坐落在密林之中，藤蔓缠绕着玄黑巨塔，雕塑出扭曲丑陋的墨绿色花纹，像是从阴间伸出来一只只鬼手。
　　她一袭黑裙，身披黑色披风，她把一头乌黑长发全都束成整齐的发髻盘在头顶，发髻上系了黑色头纱，长长的头纱垂至腰际，露出一张惨白至极的小脸，墨瞳像是会吞噬万物的无尽深渊，她苍白的手按在窗槛上，剥落的黑砖愈发愈显她的骨瘦如柴，手腕上骨骼根根清晰，淡青色的血管几近突出来，长长的指甲弯曲得就像幽冥鬼爪。
　　自怜歌有记忆起，她一直停留在这地方里，童年的回忆却是模糊不清，她记得以前自己好像是住在阴阳塔里，可是这地方偶尔陌生得使她怀疑自己的回忆。
　　到底自己是什麽人？她是不是生来就住在这里？
　　怜歌一直以来留在阴阳塔修炼最阴暗最禁忌的法术，她拥有法力能移山填海，日月颠倒，师父却跟她说这些法力只能为一人使用－－
　　而那人正是皇帝。
　　怜歌没有见过皇帝，她也不知道皇帝是什麽人，或者是什麽东西，她只知道自己是为了皇帝而活着，师父跟她说，皇帝能要她生，要她死，她绝不能违逆。
　　假如自己敢伤害皇帝，或者是任何皇帝的亲人，她将会灰飞湮灭，就此化为天地间的微尘，无法进入六道之中的轮回。
　　自己是怎麽来的？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世界上是不是只有她跟师父两个人？
　　这是一般人也会有的问题，怜歌却不曾思考过，因为她根本没有这种认知，她的世界只有阴阳塔，她以为世界只有阴阳塔这样大。
　　怜歌从来不曾踏足於阴阳塔外的世界，她不知道这片密林内的世界是什麽模样，她只知道阴阳塔外可以看见一片片的灯火，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探个究竟。
　　她对世间万物皆不感好奇，对她而言世事都是不重要的，只有修炼法术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纵使怜歌根本不知道自己修炼法术後能做什麽。
　　这重要吗？
　　可是今天怜歌却在施展法术时发现了一本塞在墙角的小书，这本书的封面颜色早就剥落，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这本书叫什麽名字，不过书名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内容。
　　虽然那本旧书早已经被人撕落了许多页，可是怜歌却依然看得懂里面的内容。
　　里面提及，世上有一法术叫作重生术，这法术能使人重生，使他们想起前世今生的所有回忆。
　　书上提及的法术，怜歌全都懂得，可是她却不懂何谓「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
　　怜歌的手里又出现了那本书，她的指甲在书上「前世今生」四字流连不去。
　　她自以为天下法术早就了然於胸，没想到世上还有她不会的法术。
　　没想到这重生术怜歌却是从未听闻。
　　怜歌凝视着书页上的说明，她记得师父跟她说过，自己学会的法术全都是世间最阴暗最危险的法术，不能轻易使用，要不然後患无穷－－
　　她只可以为一个名唤「皇帝」的人施展法术。
　　她甚至不能为自己施展法术。
　　可是，假若这法术只是会对自己产生影响呢？
　　如同这重生术，她只会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却不会对任何东西造成任何影响。
　　可要一试？
　　怜歌垂眸，毫无血色的双唇最终还是轻轻念出书中说明的法咒。

　　九天之上是琉璃造成的仙宫神殿，据闻一众仙宫中有一个名唤神剑宫的地方，这地方虽然名曰「神剑宫」，却还未臻至那成神的境界。
　　据说成仙之後只要再修炼度劫，就能够成为神。
　　神跟仙最为不同的地方，就是仙只会比一般人长命得多，神却是长生不老，永远不死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麽众多仙都对神趋之若鹜，毕竟谁不想长生不老，永恒存在呢？
　　神剑宫的首座弟子，名曰忆兮，她是神剑宫宫主明剑最宠爱的大弟子，这忆兮虽然只有二千岁，却已经仙界首屈一指的剑客，据闻她的剑能够把山河劈开，也能够在千军万马之内轻易取得敌军统帅的头颅。
　　明剑已经仙逝，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注定是成不了神，所以自忆兮出生起就不断向她灌输要成神的观念，久而久之，忆兮也渐渐把成神当作是自己活着的唯一目的，不止是为了完成师父穷其一生也达不成的心愿，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名留青史，让神剑宫能千秋万载地继承下去。
　　忆兮虽然在仙界极负盛名，但她却是一个寂寞的人，因为她从来没有朋友，她的人就像一把剑，清高冷傲，不屑与任何人为伍，在她看来世间任何事都不及她手中的剑重要。
　　一身草绿色长裙，浅绿色的长发配上同色的双瞳，梳得整齐的宫髻，系在腰间的碧绿色丝带随风飞扬，这是忆兮最为人知的印记，她的外表使她看起来不像仙子，而像是与万物同在的妖精。
　　忆兮静静地站立在神剑宫的最高层，俯视着平静的仙界，她的师父明剑在上个月终於仙逝，临去时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了一句：「忆兮，记住为师的……遗愿……」
　　对，师父活了六千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成神。
　　自己必定要完成师父的遗愿。
　　张开紧握的手掌，忆兮手握着的是师父生前手中之剑诛邪的剑锷，她明白师父为何永远不能成神－－
　　因为师父永远不会剑走偏锋，他手执的诛邪就是最佳的证明，可是要成为神就注定不会遵循正途，要不然全部仙子都成神了。
　　有时候要成神，也许要用邪魔外道的法子，所以忆兮知道自己不但不能诛邪，而且需要时候要与邪魔同流合污。
　　只要最後能成为至高无上的神，身上就算犯下重重罪业也没所谓。
　　所以忆兮把师父的诛邪放在冶剑炉里溶掉，只留下这个剑锷。
　　闭上眼睛，时间快到了。
　　新的神剑要出炉了。

　　忆兮偶尔会忆起师父从童年来就开始对她说的话。
　　「忆兮忆兮，妳知道师父最大的心愿是什麽吗？」明剑把小小的忆兮放在自己的膝头上，远看着浩瀚无际的星河叹道。
　　「成神！」年纪幼小的忆兮当然知道，自她有意识起明剑就不断对她重复这句话，
　　「你知道师父为什麽想成神吗？」明剑笑笑说道，这徒儿当真是了解自己的心意。
　　「不知道。」
　　明剑的目光变得很深邃，他幽幽地垂下头看着忆兮，道：「因为师父想去神界寻找一个人，有一个人，她还欠你师父一个答案。」
　　「什麽答案？」忆兮瞪大眼睛问道，这世界上竟然有人敢欠师父东西？
　　师父法力无边，是仙界第一高手，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欠师父任何东西。
　　「那答案是什麽已不重要，我只想找到她而已，有许多话要跟她说也没有说。」明剑说着说着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道：「我在对忆兮说什麽呢？」
　　明剑摸摸忆兮的秀发道：「记住，忆兮如果妳有机会成神，要找到那个人跟她说，师父一定对她不起，盼她千万要原谅师父。」
　　忆兮这才明白，原来明剑是为了寻找一个他对不起的人才想去神界的。
　　「师父别这样说，师父一定会成神的。」忆兮握着明剑的手，非常肯定地道。
　　望着徒儿水汪汪的眼睛，明剑摇摇头道：「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但忆兮妳要记住，成神为的不是长生不老……」
　　「而是为了快乐，假若成神不能使妳快乐，那就别去吧。」
　　这句话，忆兮一直放在心中，不曾有一天忘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