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蒲提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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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苍白而略带诡异，乌黑的长发在她四周飘荡，像是将她环在中间的浓密水草。
她是闭着眼的，面容像是被水泡得有些发胀，并看不太清楚容貌，只是姚光心中惊骇之时，依稀觉得她十分面熟。
就在她要掉下去的那一刻，身后的初醒将手一伸，扯住了她的衣领，止住了她掉进水里去的趋势。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个惊恐的瞬间让她失去了力气，还来不及看一眼初醒表示感谢，整个人就已经跪在河畔望着河里深呼吸放松。
这时，那桥头的道士口中符咒念停，忽然将手中纸钱向天空撒去，然后双手合十捏住剑柄朝天一刺，穿着剑尖上的纸钱瞬间燃烧起来。跪在四周的百姓们顿时跟着发出一声惊呼，既像是佩服，又像是恐惧。
道士最终仍在喃喃念叨，双手握着剑也在不住的晃动，剑尖上的纸钱烧了好一会了，薄薄几片纸，却许久都没有烧完。他右手拉动剑柄，剑锋在他的指尖轻轻一划，割破了他的手指，剑刃上沾了他的血，顿时放出光芒来。
手一抖，剑尖向前，上面烧着的沾着他鲜血的纸钱便坠入了水中。
就在这纸钱接触到水面的刹那，河水猛烈的震动了起来。
水里的女子瞬间将眼睛睁开，无神的赤红的双眼，牢牢的钉在姚光身上。
河水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随时都要破水而出。而那个女人，长发四散飞舞，身影也跟着颤抖起来，她的嘴唇在轻颤着，好像是要叫谁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道士转动手中长剑做圆圈状，弧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嘴中念咒的声音一直未停，额上也跟着沁出汗水来。河边的百姓们都跪下身去，将面孔伏在地上，低声的跟着念咒。
这些无形的咒语渐渐成型，像是一根根极细的蛛丝从他们的口中冒出来，在河面的上空聚集、盘旋、纠缠……慢慢的，变成丝丝交错的蛛网形状，然后朝着河面盖了下来。
随着这被咒语之丝缠成的网越来越接近河面，水中的躁动也越来越剧烈。好像目光被钉住一样的姚光，虽然心中好奇但怕得要死，所以拼命想要移开目光也不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在水下痛苦的翻滚，无声的哀嚎。
她甚至惊恐的发现，除去这个女人之外，她似乎看见水底下，还有其他人还在不停的挣扎着。
众人的咒语越念越快，那咒语织成的网越来越厚实越来越紧密，严严实实的往河面上盖了下来。眼看着就要整个沉进水了去了，水底下的东西好像也知道这是最后时候，跟着做最后的一博。
可，那个女人却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定定的看着一点。她就那样仰躺在水底下，身形有些发胀，目光怔忪诡异，长发却是四散舞动着。
姚光终于认出来她是谁了。
“韵娘……”
是了，她就是那个跟着她，然后上她身害得她失去力气的水鬼。
可是，这声韵娘，并不是她叫出来的。
*
随着小和尚像是叹息般的一声轻唤，方才停止所有挣扎的韵娘像是骤然觉醒，嘴角像两边拉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
姚光还来不及问初醒怎么认识她的，看见这个笑容忍不住心中发寒，接着忽然发现，这头已经沉进水里的蛛网好像出现了一个线头！那根线头好像是活物一般，飞速的旋转抽动，只是眨眼的功夫，这根线头已经这一小块拆成了渔网一般的缝隙。
道士一声惊呼：“不好，鬼灵压不住了——”他口中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却是被一团黑气穿胸而过，顿时就倒在地上。
大片大片漆黑的气体从水底下窜出，像是黑压压的乌鸦群从巢中飞蹿了出来，不同的是，这些黑气没有翅膀，仔细看的话，每团黑气上面依稀有一张人面。
有几团黑气贴着姚光的脸像天空飞蹿而去，她感觉到，这东西看着是气体，却是又冷又利，冷利得好像能割破人的面皮，吸食人的鲜血一样。
身后的初醒动作更快，他整个人都腾空飞起，大风鼓起他的白色上衣，将他的衣摆吹动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只翩翩飞舞的蝶。
他摘下右手手腕套着的佛珠，用力一扯，珠链线断，佛珠向天空四处撒去。再掉坠落时，颗颗佛珠光芒四射，连城一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佛印。
与咒语结成的蛛网不同，这个佛印颜色明亮如星辉，而且如有重量一般沉沉的压了下来，那些黑气根本就没办法逃窜出去，他们四处飞舞，无论到了哪个地方，都有佛印的光芒等着他们。
韵娘却没有被这佛印压下，就在其他黑影都被佛珠的珠光束缚沉进水里的时候，她却探出手抓住了姚光的衣袖，就在眨眼之间，整个人便从水中坐了起来。
姚光惊恐的看着，看着这个水里起来的女人，苍白着脸，微微肿胀的身躯，面贴这面的进入了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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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已经是一片安静。
河面没有了先前的躁动，风平浪静，好像之前的事情从来不曾发生。河岸两侧的百姓早已跑的一干二净，如果不是姿势僵硬的伏趴在地上的道士，还有漫天散落的纸钱，真的很难让人想起先前的那一场惊险来。
姚光——不，应该说是韵娘，她轻轻的转过了身子，姿势说不尽的娴静优雅：“静郎，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来？”
她楚楚可怜又十足哀怨的看着小和尚，眸中的水光仿佛能让人溺死在其中。
初醒微怔，佛珠手链重新缠回他的腕上，他静静的看着这个在慢慢靠近自己的女人，目光平静，却又好像微微带着茫然和感伤。
韵娘越靠越近，用着姚光的脸姚光的身体，慢慢的靠近这个她前世的恋人。
终于，她在他的面前站定，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她的手不再是那些年里那样的潮湿寒冷，可，他的面颊却冰凉一片。
小和尚终于开了口，却并没有看向她，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河面上，居高临下，眼神怜悯，像是俯瞰众生的佛像：“那天，我等在门外，可你没有来。师傅说，你不会来的，我不过是犯了执念。”
他像是在和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你说谎，你说谎，是我没有等到你！我等到天都白了，等到了来抓我的打手，可都没有等到你！”韵娘尖声惊叫起来，神情发狠，双目赤红，贴在初醒脸颊上的手掌不顾一切的朝着他的脸狠狠的抓去。
她的手指才动，小和尚的身体便像是滑行一样往后退了几步，恰好避过了她的手指。
姚光的身体忽然大滩大滩的向外冒出水来，不一会的功夫，水就泊成了小小一堆，接着有一线顺着石板路的纹路往低矮处流去——那里正是小和尚站着的地方。
可，那一线水流在靠近初醒还有一步的距离时，便无法再前进了，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
忽然，韵娘耳朵一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她正要开口，就就眼前的小和尚一手结了佛印，一手伸出食指，点在她的额上。
有一股大力从他的指尖传出，韵娘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弹出，接着就被挤出了姚光的身体。
——
河图带着天枢出现在河畔的时候，姚光正腿软的跪坐在地上，满脸都是虚汗。
小和尚初醒，面目沉静，就站在一边，不言不语。
天枢朝四下皱了皱鼻子，忽然带出一抹坏笑来：“大师，你现下是出家人，出家人可不该管这方外之事的！既然知道君上来了，怎地提前出手，放走了这鬼魂？”
“天枢少君言重了，方内方外之分，不过是心之一念罢了。”说罢，居然不再回答他，只是蹲下了身子，看着姚光道：“你可好？”
“被人面对面的鬼上身，你说好不好？”她恶狠狠的瞪他，不是因为她如今身体不舒服故意迁怒，而是因为方才韵娘上了她的身体，她却是有意识的。他们之间说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误的话，韵娘的负心汉居然是这个小和尚？
什么情况？出家人犯了色戒不说，怎么小和尚看着比韵娘小不少啊？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体质，居然敢往这冤魂环绕的地方跑！”
与天枢的幸灾乐祸不同，初醒并不为她的恶言相向而生气，只是淡淡一笑，站了起来。
“能动吗？”河图问话，一向言简意赅。
“……不太能动……哎哎，我不要再进你那个鼎里了，谁知道这次还有没有人救我！”和上次一样，被人强行上身之后，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十分不舒服。只是上次她被河图放进鼎里，结果被人像腊肉一样倒吊起来，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哦，”河图冷着脸，说出一句让姚光恨不得咬死他的话来：“既然如此，那你就自己爬回去吧！”
*
当然，事态并没有发展到这样严重的程度，让姚光一个小姑娘家自己爬回去。
河图虽然淡淡的说出了这句话，但是在初醒的言语提醒之下，天枢还是背负起了这个重任，将小姑娘背在了背上。
不得不说，虽然小和尚很有可能是那个负心汉，可是在关键时刻还是他挺身而出，说真的，姚光心里还是很感谢他的。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一时有些纠结，不知道自己这幅义正言辞的模样是否还要保持下去。
于是，发觉自己心情十分纠结的姚光，乖乖的将脸埋在了天枢背上。
回到花房，尽职尽责的素问，煮好了浓香可口的柚子茶，以及新做好的五色蒸饺。
对于这样中西式茶点的搭配方式，以及素问的厨艺的强大，姚光决定坚决的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敬仰之情。
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姚光自认对他们也了解了些，逐渐熟悉的同时，先前的原本就不多的恐怖感也跟着一点一点的消失。
在她眼里，外貌俊秀的正太形象的天枢，其实是个脾气暴躁的小鬼，除去对着；老板服服帖帖的，其他时候总是一点就着的爆竹似的。联系到第一次见面时，他双手能化作巨大的爪形，她猜测，他应该是什么走兽修成人形的。素问就比较难猜了，不管是作为仙女还是妖女，她的外貌都着实普通了些。而且，她总是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布衣布裙，寡言少笑，更是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当然，唯独她一手的好厨艺，总是让人流连忘返。
至于花铺最大的老板，河图，这个人如今在姚光的心中，形象简直跌到了谷底！
照理说，如今正为同龄男孩子的幼稚稚嫩敢到无语的这个年纪的少女，遇到河图这样的相貌，难免都会生出几分爱慕之心。
可，诗词里电视里小说里……一切一切的认知里，有哪个男人的性子能有他这样恶劣的？
简直……简直是令人发指好伐！
姚光想起方才他说让她爬回去的言语，不由得泄愤似的狠狠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正在她差些将自己塞得快噎死的时候，一抬眼看向河图，却是傻了眼。
咦咦咦？这个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真的是河图么？
素问酷爱厨艺，素日里就爱煮些吃的喝的，又爱选一些漂亮的碗碟装饰。今天，她用来转五色蒸饺的，是一套雨后天青的青花瓷碟子，素净的颜色衬着圆滚喜人颜色艳丽的蒸饺，相得益彰。柚子茶煮得略甜，选了一套金边的白瓷杯子，上面印着百合花，奇特的是，花瓣的位置是透明的，柚子茶的颜色偷过这个位置呈现成一种诱人的色泽。
可，这样一个美丽的杯子握在河图的手里时，观者却没办法移去半点注意力在上面。
白皙修长的指尖，从蝶绕花的袖子间探出，捏住杯身，端起来，凑在嫣红的唇畔，浅浅的啜了一口。接着，那薄薄的嘴唇，忽然掀起了一道清浅的弧线。
啊呀呀，河图他……他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蒲提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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