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奔流》华山云

2、小麻烦林怡然

　　中午时分的渡口总是格外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的人都喜欢到这白露酒家里来吃顿便饭或是小酌一会儿。于是白露酒家的老板娘刘璃每到这个时候就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凉棚的转角处，偷偷地探出一个小脑袋来。正在忙碌个不停的刘璃一转眼就从那些喝酒比划着的客人们的缝隙中看到了这个已经躲藏了许多时候的小家伙，她冲着那小孩子笑了笑，招呼着：“小然，下学了呀，到这边来玩？”——原来这小孩子就是林县令家的宝贝独子林怡然。林怡然见刘璃已经发现了自己，便笑着大摇大摆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脑袋一晃一晃地说：“璃儿姐姐，我是来找你的。”刘璃冲他微笑说：“可是现在我正忙着呢，你先坐屋里玩，等过一会儿……”林怡然仰着小脸，郑重其事地说：“璃儿姐姐，我不是来玩的。是来找你要酒喝的。”他神秘地眨巴着眼睛，调皮地说：“我也是客人哟！”“要酒喝？”刘璃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伸手抚了抚林怡然的脑袋：“你还小，不能喝酒的。”林怡然俨然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努力把下巴往上一抬，嘟着嘴说：“我就是要喝酒，姐姐，你让我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他说着说着还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在眼前晃动几下，大睁着的眼睛里满是祈求之意。刘璃无奈地笑了笑，转身从屋子里抱出一个酒坛递给林怡然：“要喝你就喝这个吧。”林怡然掀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冲着刘璃甜甜一笑：“姐姐真好！”然后就蹦蹦跳跳地找了个角落，自己坐在桌子上，拿起碗倒着喝了起来。

　　刘璃看着林怡然在那里痛饮的模样，暗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就又准备去忙。谁知刚转身，就听到林怡然在那边大声喊着：“璃儿姐姐，这酒的味道不对呀？”刘怡然所在的位置是凉棚里距离屋子最远的一处角落，而刘璃就站在屋子门口，所以林怡然的喊话能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璃回过头来，看见林怡然刚才那撒娇一般的孩子气已经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摆出满脸的不高兴神色，就好像是一个受了骗恼羞成怒的顾客，皱着眉酱着鼻子，表现出了十二分的不愿意。他怒气冲冲地大喊着：“姐姐，我要的明明是酒，你却弄来些什么水糊弄我？你看我是小孩子，所以便欺负我对不对？……”

　　在这渡口吃饭喝酒的人往往都是来去匆匆的过客。他们大多数人对这里都很陌生，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一般也都不在意。但此时听到这么一个小孩子受了骗，心中不由得都有些愤懑，于是一时间众多的不屑鄙夷目光全都向刘璃投了过来。刘璃轻轻一笑，走到林怡然身边，抱起酒坛闻了闻说：“小然，你没有喝过酒吧？酒就是这个味道。”说完，抱着酒坛给邻桌的人倒了一碗，笑着说：“客官不妨尝尝，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欺骗小孩子？”那人举起碗来抿了一口，点点头：“好酒，真是好酒！”林怡然皱着眉头，疑惑地把那只碗拿过来尝了尝，一下子被辣得够呛，只顾着用手在嘴巴上扇着风，愁眉苦脸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个客官禁不住哈哈大笑：“小孩，酒就是这个味道，不能喝就别喝了！”众人听了这边客官的说话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顿时哗然大笑。林怡然愣愣地盯着酒坛看了一会儿，又不解地望着刘璃。刘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孩子喝什么酒，快回家去吧。”林怡然挠了挠头，闷闷不乐地回到方才的位子上坐下来。刘璃抱了酒坛转身就走，也不再理会他。

　　原来刘璃见林怡然平白无故地过来讨酒喝，料想他一定又有什么鬼点子，早就防着一招，装酒用的是一个特制的酒坛，坛子里有一个隔板，只要用手在酒坛某处轻轻一拨，就能倒出两样水来。酒坛里装有酒水和糖水，林怡然喝的是糖水，而倒给客人的是酒水，所以林怡然此番闹腾不过是枉然了。

　　林怡然双手支着下巴，扁着嘴巴，皱着眉头，无精打采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邻桌那些喝酒的人，突然把眼珠转了一转，趁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抓起一只酒碗，转身就倒在了自己的衣领上，然后捧着空酒碗递过去。那人不解地看着林怡然，林怡然堆着满脸的笑意说：“实在是对不起了大叔，我看大叔如此这般魁梧，一定是英雄人物之类的好角色，所以过来……本来想讨好一二的，就想要给大叔倒一碗酒，谁知道酒没倒成，反而把原来的酒都给弄洒了。”他低垂着头，两只手使劲揉搓着自己衣领上被酒阴湿了的那一片，满脸的懊恼和歉意看起来再诚恳不过。那人接过酒碗，看林怡然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就只哈哈一笑，也没怎么在意。林怡然回到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等到下午时分，客人们渐渐少了，从忙碌中解脱出来的刘璃这才注意到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林怡然。刘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喊道：“小然，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快起来了，下午不上学啦？”林怡然微微抬了一下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刘璃，咕哝了一句什么就又睡去了。正在这时，有几个家丁跑了过来，冲到林怡然旁边，惊喜地说：“小公子，原来你在这里！”林怡然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巴往两边一咧，晃荡着脑袋笑嘻嘻地说：“酒，给我酒喝！”说完，拿起手中的空碗伸向几位家丁。几位家丁相互对视一眼，继而都把目光投向刘璃，其中一个厉声问道：“你给我家公子灌酒喝？”刘璃叹了口气，默默看着东倒西歪着的林怡然不说话。林怡然还坐在凳子上，边东倒西歪边捶着桌子大叫着“酒！酒！”几个家丁上前把他抱起，大踏着步子往远处走，有两个家丁走两步之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伸出右手，遥指着刘璃怒气冲冲地说：“公子这么小，你居然给他灌酒，我家老爷绝对饶不了你的！”刘璃看着那个被人抬起的林怡然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冲着自己挤眼睛，不由得长叹一声……

　　“酒，好酒，我要喝酒……”林怡然一路上大呼小叫着被抱回了家，到了家里，他躺在床上还依然是翻滚个不停，嘴里碎碎念着：“姐姐，你给我酒，却不陪我喝，真不够意思。姐姐，再给我倒一碗……”林守敬和县令夫人兰竹在一旁坐着怎么呼唤都不应声。最后，兰竹亲自拿着毛巾给林怡然擦洗一番帮他换上干净的睡衣，给他掩好被子，回头就瞪着林守敬说：“那个刘璃算是什么东西，姑娘家就抛头露面的不识体统。以前她不惹着我也就罢了，今天竟然把我儿子给灌成这样，看我非要了她的小命不可。”林守敬叹口气说：“话虽然这么说，但小然要是不自己跑过去，她怎么会灌他酒喝？再说了，就算她灌醉了小然，也绝对够不上犯罪呀。够不上犯罪，我就不能以公谋私。”兰竹双眼一瞪，插着腰说：“小孩子家的，谁还没个好奇心？他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自己跑去了，那刘璃就不知道拦着点儿？……一心想赚钱想疯了，还真指不定她从咱儿子身上骗走了多少银子呢！对，咱们得去查查，说不定……”“哪有那么严重。”林守敬看了窝在床上的林怡然一眼说：“有话出去说，让小然好好休息睡一觉。”

　　林守敬和兰竹刚走出屋子，屋子里的林怡然就睁开双眼，眼神澄澈毫无醉意。他动作迅速地翻身下了床，把眼睛贴在门缝处，伸长了耳朵仔细听外面的谈话。只听林守敬说：“还是不要闹腾了吧，反正也没有出什么大事。”兰竹不依不饶地说：“你还想要出什么大事？出了大事就晚了！……那刘璃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哼哼，不给那刘璃一点儿教训，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林守敬说：“不舒服的话以后就不要和她打交道了，眼不见为净。”兰竹说：“你还县太爷呢，就不能有个当官的样子？”“当官应该是什么样子？仗势欺人？锱铢必较？……”

　　听着这两人吵吵嚷嚷着走远，林怡然明白林守敬是绝对不可能为了他而去找刘璃麻烦了。他原本还以为这样就可以找借口让爹爹把刘璃给抓紧大牢里去呢。他非常失望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来抠着地上的青砖愤愤地说：“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你好看。”“你要谁好看呀？”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林怡然一跳，他顺着门缝往外看，正对上一只眼睛也在顺着门缝向里窥探。林怡然大惊失色，还道是撞见了鬼，刚准备大喊，门被迅速推开，接着李云生便闪身进来，冲着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林怡然看见李云生来了非常高兴，跳起来拉着他的衣袖说：“云生哥哥，下午我不用去学堂了，带着我出去玩吧。”李云生伸出右手在林怡然鼻子上刮了一下说：“你这个小滑头，我听说你喝醉了酒不放心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竟然是装的。”林怡然得意洋洋地说：“我这次是一举两得。不但可以使爹爹恼恨璃儿姐姐，还可以逃掉下午的功课。”说完他叹了口气：“可惜爹爹竟然没有把璃儿姐姐给抓起来。”李云生说：“你这小孩子总是想办法和璃儿过不去做什么？”林怡然说：“谁让云生哥哥总是去找她却不陪我？如果把璃儿姐姐抓起来的话，云生哥哥不能去找她，自然就会陪我玩了！”李云生蹲下来平视着林怡然说：“你听着，如果璃儿姐姐被抓了起来，云生哥哥就要天天到牢里去探望她，那么就连一丁点儿陪小然的功夫都没有了，懂不懂？”林怡然撅着嘴不吭声，撕扯着衣襟一扭一扭地晃动着身子。李云生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说：“别再想了，今天云生哥哥请假，偷偷带你出去玩，你要把一切的不愉快都给忘掉，听见了没有？”林怡然立刻喜笑颜开地扑进李云生怀里：“我就知道云生哥哥最好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