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色》安少卿

22、第22章 他当时忍住

　　第二十二章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可能在人前衣冠楚楚，进退有度，都是来自教育的驯化，在那些人的心底，有多少隐晦的秘密啊。他们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胸口，牢牢地缝起自己的嘴唇，想把自己的秘密捂住腐烂在心里，虽然那些秘密可能也成了人生的养分。

　　范澄一直在此后的人生里回避想起自己当时酒醉吻了于小连这件事，他此生也不能忘记当时于小连忽然弹开，回到自己床上，此后俩人无话——如果实在不知道说什么，那就最好什么都要不要说，让这件事情永远地没入尘土灰烬里，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就当没有发生过。

　　其实在后来的人生里他还有需要烂在肚子，躺进棺材也不敢说出来的事——他被自己的女学生吻了那件事——

　　“我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当时他转头看着后视镜倒车，他旁边的女学生萧萧凑过来吻上他的嘴唇，他当时忍住心里的震惊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的女孩说：“我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他多么希望当时于小连能够跟他讲出这句话，但是于小连什么都没说。但生活似乎还是回到了从前，于小连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一晚。

　　楚红更频繁地找范澄，俩人之间似乎并没有很多的话讲，无非就是范澄听楚红讲述于小连如何地无情无义，范澄只能听。他有时候心中窃喜，有时候心乱如麻，他不敢自省内心，他也不去自省内心，他不是觉得自己可能不是那样心思细腻的人。

　　这可怎么办呢？——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的范澄看着窗外的阳光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夏天的缘故吧，他想着，夏天过去了，一切就会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平静，他就不会再像如今一样在两重梦境一样的回忆与人生中撕扯。生活总会继续的，他继续做一个兢兢业业的人民教师，王莉不来学校上课了，说是在家复习。范澄有时候上课的时候会偶尔看一眼那个沉默的男生，有时候会愣住一下。他再没有知觉，也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萧萧啊，那个女孩子啊，该拿她怎么办呢？他以为只要他不去回应，若无其事，一切都会如常——事实上，确实一切如常，他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翻看一下她的作业，她成绩很好，没有一点下滑的意思，而且似乎是在越来越好，她字迹工整，称得上秀美，她的文科成绩就算放至全校也是一骑绝尘，虽然理科并不出色，但也没有到严重拖后腿的程度，她甚至还在继续给杂志投稿，她甚至在继续给他写信。有时候也会无意识地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神——该拿她怎么办呢？

　　他知道只要当作一切不存在就可以了，他本来就是一个豁达开朗的人啊，可是问题是，她可能不是。她的信件还是如常地来，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我已经知道是你在写信给我了，请你以后不要再写过来了……

　　他感觉自己做不到……

　　她会长大的，他想着，顺其自然吧，她会考试，升学，到了大学校园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很快会爱上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她最终会得到她期待的绮丽浪漫的爱情，会有一个男孩子给她回信，用自行车载着她在大学的校园里兜风，她可能会穿着美丽的红色的连衣裙，在夏天的阳光下笑着，抱着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子——她的男孩，她会有自己的男孩子，会眼睛笑笑地，弯弯地，回应她做梦一样，蒙着一层蓝色雾霭一般的凝视，是的，她会遇到一个男孩子，在阳光下回应她的，这样想着，这样告诉自己，范澄竟然不自觉地笑起来。

　　他想，为什么他有了父亲般的心情？他几乎能想出那个女孩子穿着婚纱的样子，可是他很努力，却有点想不起来她的眉眼，他又失落起来。他只记得她的似乎带着恍惚的蒙着蓝色的雾霭一样的梦幻似的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遥远的神秘的某个秘境的湖水，周围都是重重的雾，紫色的蓝色的雾，他可能想不出这样的形容，但是他心里有种暗暗的畏惧，不敢走近，却想着没关系，太阳会出来，一定会照进来，然后一切都会变的透明，他努力，不想露出探寻和好奇的表情。

　　他打开了抽屉，打开了最新收到的女孩的信，是一首诗一样的信——

　　“在我遇见你以后，很多美好的东西在我的心里和身体里生长，就像是泥土的墙角的种子在春天的雨后开始抽出了新芽，开始漫烂地生长，长出了叶子，开出了花，花枝烂漫，爬满了墙，最后舒展摊铺开来，笼罩了整个的春天和夏天。”

　　虽然他收到的信里写满了各种花藤一样美丽的文辞，其实他经常看不懂，只是知道，那些一定都是很美丽的书里面读到的，从很美丽的心灵里生长出来的。

　　外面好端端地下起了雨，活动着的人们开始四散奔逃，很好笑啊，人们竟然这样怕雨。他往窗外看去，那女孩子在对面的门廊，他想起，看了看表，原来已经这个点了啊，他想起以前的这个时候，他已经提着包，走出了办公室，下楼，经过门廊……

　　是的经过门廊，他以前没有在意过，其实他在经过那里的时候好像经常能遇见那个女学生啊。他每次经过的时候说什么了吗？似乎没有，他似乎有时候会笑笑，像是对每个遇见的学生一样，是的，因为也会遇见很多这个时候来来往往的人，她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他似乎从来也没有疑惑过，他遇见她的机会似乎过于高了，他遇见其他人的机率也很高啊——毕竟，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城市的普通的中学。

　　今天，他还没有经过。

　　他看向外面，没有带伞的女孩子站在门廊，面向着他。他忽然想起来，他看她眼睛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瞬的恍惚和困惑,他现在有点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他想将来的某一天，她想起这个夏天，可能也会笑出来吧，她一定会觉得此时的心情多么微不足道，也许，她会把这个夏天当成故事，将给她喜欢的男孩听吧？虽然这样想着，他还是赶快地收拾了东西，提着包，拿上一把伞，走出了办公室，下楼，经过门廊……

　　女孩看见了他，眼睛里闪烁了一下，几乎有灯花闪烁，星光碎裂的声音。他走过去，对她笑着，问她是不是没带伞，她点头，问她要去哪边，她遥指着食堂，他说走吧，然后一路撑着伞，将她送过去。到了食堂门口，他说再见。

　　她说再见，看着他。

　　他转身，心里笑着，觉得世界清爽可爱，下着雨的天，清爽可爱。不要在她的故事里徒留忧伤，要让她一生想起时，心里没有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