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风华》云璧风殇

21、锦城乱·为君决

　　第二日清早，才梳洗罢，礼服果然送了过来，金丝刺凤，祥云锦绣。置于一边的凤冠雕花繁复，明珠熠熠。
　　我认定了如灰烬一般平静而无望的日子，守在四面高墙之中直到终老。然而，我却忘记了，朝中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宰相，他的存在如朔风一般穿堂而入，将我吹得四散。

　　“老臣见过公主。”
　　他出现在玉珏宫时我正歇在桌边喝茶，才试过的一身红装被重新折好送去改制。
　　“相国免礼，请坐吧。”我另翻开一个茶杯，倒上茶水推了过去。
　　“公主，老臣此来想问公主一些事。”
　　“但问无妨。”
　　“今日王上当朝提出要立公主为后，是真是假？”
　　“既然王上已经说了，当然是真。再者，若是假，相国也不会来这玉珏宫找我。”
　　“公主可知这是违背礼法、败坏伦常？”
　　“相国，我虽长自乡间，却并非没有教养，一无所知。我相信相国既然辅朝多年，必定心思缜密、谋略不凡，只是有些事相国也无能为力，继续问下去，恐会惹祸上身。奉劝相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气势慑人地坐在对面，眸色深沉。
　　“那么，我只问公主最后一句，你是心甘情愿，还是为王上所逼？”
　　“情愿如何，逼迫又如何。我说过了，有些事相国无能为力。话问完了，我累了，若无其他事，就请相国退下吧。”我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斟起茶来，“墨麒，送客。”
　　对面的茶杯里热气尚未散尽，客人却不曾动过一口，甩袖而去。
　　“这样真的好吗？也许相国能帮你。”墨麒屏退了宫人，站到我身边。
　　方先生也这样问过我，可是绝望渗到骨子里，我早就没有力气挣扎了。
　　“也许我是自私的，一厢情愿地做这些事，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日正当午，门窗上的镂花明亮得刺眼，让这宫室显得愈发昏暗。在这样的昏暗中，他向我伸出手。墨色的身影令人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好。”

　　当晚，我就知晓了宰相的下场——锁入天牢，王上拥着我，亲口说给我听。
　　“放心，我只是多关他几日，封后之礼一过，我就放他出来。”
　　“王上，我想去看看相国，劝劝他。”
　　“都随你。”王转动着手中玉杯，澄澈的酒在光下荡漾出一圈圈光晕。
　　“还有一件事，”他散着酒香的唇贴近我的耳畔，“今早我问过了那些大臣，他们说后日便是吉日。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可都要快些决定才行。”
　　“春晴之日，花木将开。的确是个好日子。明祯什么也不要，有王上就够了。”我敛眉低目靠在他的肩上。一无所有，当真便会一无所惧。只要这具身体习惯了曲意逢迎，心是怎样早就无足轻重。
　　“王后自回宫之后变了很多，我都不知你是不是真的琼云妹妹了。”
　　我伸手截断王的玉杯凑到嘴边。
　　“王上要看吗？”
　　“不用了，”他就我手中喝尽，“王后若是染恙，我会舍不得的。”
　　“明日等你回来，我一定给你一个惊喜。”
　　他临走时这样说。

　　再次踏入天牢，冰冷阴暗的通道依然让人惴惴不安。
　　不远的转弯处一间囚室里，宰相神情平静地坐于桌前。一身白色粗衣，也没能遮挡住他的气度凛然。
　　“今日，你若以公主的身份前来，老臣感谢公主相救犬子之恩，以礼相待；若是以王后的身份，还请自便，恕不远送。”
　　“若是以秋暝的朋友身份呢。”
　　“既然如此，公主请坐吧，牢中简陋仅有粗壶白水，望公主包涵。”
　　我笑笑坐下，抬手喝了半碗。
　　“公主所说也许并不假，但是老臣蒙先王隆恩，尽心辅佐王上乃是本分，至于王上自弃朝纲，大厦将倾，老臣也惟死而已。公主来与不来，结果都是一样。”
　　“明祯也并非惜命之人，只是生死不是一个人的事。秋暝也一定不希望相国这样。”
　　“公主也有很多无能为力之事，不是吗？至于秋暝，我并不是一个好父亲，亏欠于他。公主说他不希望这样的结果或许是真的，但是他一定会理解并接受，这是我对他的信任。”
　　他说得对，我总是无能为力的，乃至于今日连一句劝说也无人听取。
　　“墨麒，我们走吧。”
　　阳光不出意料之外的刺眼，我却不再流泪。
　　“墨麒，无论如何，我总要嫁王上为后。相国的命终究还是毁在我的手上，我这算不算是祸国殃民？”隔着车帘，我向着马上的他低声开口。
　　“明祯，逃走吧，去找千吟，你会幸福，相国也不一定会死。”
　　“可是宫里的人呢？你呢？天牢里的半月，我没有问，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墨麒，我这样就好。回去后，我帮你擦伤药吧。”
　　半晌的沉默。
　　“好。”

　　半日功夫，玉珏宫已张灯结彩，红绸铺遍。小桥之上明珠镶嵌，石路两边步步生莲。不知何处得来的不合时宜的花开在泛出青绿的树下，葳蕤繁茂，热烈葱茏。玉杯金盏，锦被罗帐，琉璃妆镜，青铜焚香。大红的囍字高高悬起，龙凤花烛相对成双。
　　王上的“惊喜”却并非是这些。
　　“明祯姐！”熟悉的声音从宫里传出来，接着一个面容明净的女孩儿蹦跳着扑到我怀里。
　　“明祯姐，我好想你！”
　　“珠儿！你怎么来了？
　　“不只是我，其他的几位姐姐也都来了。因为明祯姐要做王后了嘛！”
　　那些或清秀或艳丽的身影一一在宫门边浮现，温柔浅笑。
　　“恭喜妹妹明日便要荣登后位，王上今日下诏特命我们来陪陪妹妹，以免妹妹孤单。”轩主一身轻粉曳地长裙，容姿端丽，身形款款，神色间含着疏离与失落。
　　我看不懂她的神色，不知如何回答。宫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王上驾到！”
　　他的眼风扫过不远处的女子们，淡漠而深冷，继而落在我的身上，却在一瞬之间化作了妖冶诡丽。
　　“恭迎王上。”
　　“王后可高兴？”
　　“劳王上费心了。多谢王上。今日我去看望相国，他……”
　　王伸指挡在我唇边，挑眉轻笑。
　　“明日繁文缛节，费时耗力，王后早些歇息。”
　　“好。”
　　看着銮舆远去，我松下一口气。
　　“妹妹你……”轩主蹙眉不解地望着我。
　　我将她拉到了后堂，一件件讲给她听。
　　“妹妹是真的不愿意嫁给王上？”她放下手中杯，拢起我的手。
　　“夕月姐，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可是有些事不是愿意不愿意便能决定的。”
　　“我有一个方法。宫外之人不可留宿宫中，今夜至深，妹妹便随着大家一同出宫，清木会送你出城。”
　　“不行。”
　　“为什么不行？明祯，你便听沐轩主的吧，今夜是最后的机会了。”墨麒却神情激动，按住我的肩。
　　“墨麒，我累了，再也逃不动了。夕月姐，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连累轩里的众多姐妹，你不用费心了。今日能再见大家，我心愿已足。王宫里危机四伏，我不想大家成为王上胁迫我的棋子，夕月姐带着大家早些走吧，恕明祯不能远送了。”
　　“沐轩主，你真能带着明祯逃出锦华城吗？”
　　“墨麒！”
　　“只要墨大人能帮忙，我有九成的把握。”
　　“夕月姐！”
　　他们却都将我置之不理。
　　“我愿意听沐轩主的安排。”
　　“既然如此，明祯，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走不走？”沐轩主将我拉至身前，一脸肃然。
　　“我不会走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对不起，明祯。”
　　墨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去看，肩颈之上却一阵剧痛。来不及说一个字，他们的面容都在我的眼前模糊，消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