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当初》苏伊米亚

14、第 14 章

　　“出国了？”安和皱起眉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的电话李先生向来都是响了两声就接通，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安和只好先放下，系好安全带，慢悠悠地将车子驶上马路。
　　堂爵。堂爵。堂爵。
　　——现在的我生活的挺好，不需要有个什么人来照顾我……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最不堪的时候，在我怀着别人的孩子的时候……我无法向你解释，我签过了协议。你愿意要一个无法坦白相待的伴侣吗？我想一般人都会有芥蒂吧。
　　所以我们没可能。
　　安和听见自己心里坚定的说道。出租车转过弯，遇上路边向他招手的乘客，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缓缓的将车子停在他们面前。
　　安和没有下车帮他们提东西，幸好乘客没有大件的物品需要他打开后车厢。而且他现在基本上不会去车站拉那些身旁立着巨大行李箱的独行女孩了。
　　安和耐心的等乘客坐妥当，随即熟练的扶着方向盘，向他们说的目的地驶去。男主人坐在安和的右边，时不时会回过头和坐在后面的妻子说话。
　　“今天商场那个恐龙，把晓晓吓坏了，一个劲儿往我怀里拱，还拽我头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晓晓他——”男人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大。
　　“小点声！”女人低声喝斥了一声，瞪了丈夫一眼，“缺心眼儿吗你，晓晓睡着了。”
　　安和透过后视镜飞快的看了一眼后面。这个时间对于一个还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孩子来说已经很晚了，小孩伏在母亲的怀里睡得很安稳。男人被老婆训斥了一声也不敢还口，只好嘿嘿笑着抓了抓脑袋，“好好好。”
　　安和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羡慕。
　　他觉得他这一辈子也不能拥有这样的家庭了，没法拥有一个和自己过一辈子的伴侣，拥有真正属于两个人的孩子，节假日的时候一起去逛街，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或者只是吃过晚饭带着孩子悠闲的压马路……羡慕之后随之而来的悲伤狠狠的撞击了安和，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其实他知道，他一直知道，自己只是在假装他可以。
　　安和察觉到了来自身边的视线，他警觉的从自己的情绪中拽了回来。鼓胀的小腹里幅度不小的动了一下，他的下身也跟着一紧，一直坐着而让裤子和下腹处还有大腿内侧摩擦的感觉让他无法形容，他难受的在座位里前后动了动。身边的视线更加浓郁了，安和稳了稳心神，假意咳嗽了一声。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欲言又止，总是偷偷看着安和的肚子，安和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幸好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安和将车子驶进小区里，停在楼下。安和开了车内灯，接过男人递过来的钱。车灯照亮了车厢，也方便男人打量安和的肚子……安和烦透了他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当安和忍不住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响了。安和看了一眼来电，是李先生的管家，林之深。
　　那边一家三口下了车，安和看着他们关上车门，然后按下了接听。
　　“安先生？我是林之深。”
　　林管家的声音低沉严谨，就像他本人一样，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和笔直熨帖的西装。安和见过他几次，林之深有一定的年纪了，眼角边的皱纹让他笑起来平添了几丝和蔼。
　　林之深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或者说是一个噩耗。
　　“李先生昨天晚上发生意外，于今天早上七点半过世。”
　　过世。
　　安和举着电话，一时间脑袋僵住了，他甚至还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像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一样。
　　“是的，请节哀，安先生。关于代孕的相关协议，这几天我尽早去找您商量一下后续问题……”
　　“什么？”安和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过来，他的甲方、他的还债人、他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死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疲惫悲痛。李先生和他的伴侣原本是在度假，在归途上发生车祸，连人带车滚进了崖沟里，李先生的伴侣当场死亡，而李先生所幸得救，但是也没能挺过急救手术。
　　李先生死的突然，没有继承人，他的企业陷入了瘫痪。林之深忙着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情，所以安和直到晚上才得知这个消息。
　　电话里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安和挂了电话，呆坐良久。他感到浑身冰冷，脊梁骨后丝丝冒着冷气。
　　安和心里乱极了。他突然发动车子，踩下油门，车子快速的穿过小区，驶上马路。安和把车前的指示牌关掉，不再载客。
　　出租车穿过车水马龙的闹市，开向荒凉的郊区，一路上车越来越少，车速越来越快，安和在宽阔的马路上开的得心应手。熟悉的感觉慢慢充斥了他的手脚，他能听见兴奋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他仿佛找回了年少的自己，回到了多年前和一帮纨绔子弟在赛车道上竞速的日日夜夜。
　　车对安和来说一点儿也不陌生。
　　在家道没有衰落前，安和也曾是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少爷。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加入了一个车队，玩起了车。父母反对他这么做，可是安和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情，他以为这是个耍酷的绝活。他表面上做一个听话的乖孩子，私底下还是会时不时的去玩几把。
　　后来一切都无法坚持下去了。
　　安和扔掉了学业，在日子艰苦的时候，还庆幸当年这个耍酷的绝活给他带来能挣钱的机会，他选了做的哥，挣的并不是很多，但好歹可以帮母亲分担点。
　　安和将车子开到一个荒凉的地方，他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高处，向南方看可以看到一段黑暗之后是大片的城市之光。璀璨温暖。
　　可是对于安和来说，这里没有一丁点儿的归属感。他觉得冷极了。
　　安和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一段荒唐的笑话。先是上天不想要他了，让他从富裕坠落到穷苦，然后把他扔到角落里几年不管不问。他艰难的在阴暗的角落里成长起来之后，上天似乎又想起来这里有个好玩的玩具，把他拎起来搓圆捏扁了一番，之后又无趣的扔下——狠狠的扔下。
　　而安和至始至终都无法反抗。
　　他手指僵硬的抚摸着肚子，那里膨鼓圆隆，裹着三个活生生的生命。
　　过去的几个月他都在做什么？替李先生怀着孩子。
　　李先生去世了，那他怎么办？他拿什么坚持下去？或者说他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肚子里的孩子以为是母亲在抚摸，欢快的伸出拳头，安和感到一串咕噜咕噜的动静。孩子们是无辜的，甚至可怜。
　　他们的父亲在他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撒手人寰，无法看他们一眼，无法抱他们，也不能唤他们的乳名，看着他们一点点学会爬行，踉跄蹒跚的走路，也无法听他们奶声奶气的喊爸爸抱抱……
　　可是安和不是他们的父亲。
　　他在这里坐了一晚上，太阳升起时明亮的日光也没有给他指引的提示，安和的目光里一片迷茫。
　　他的脸上有些刺痛，伸手一摸，才知道那是一行默然冰凉的眼泪。